大桢权路 第四十三章调虎离山局中局

大桢叙光四年六月廿八，长安。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第二封奏疏，脸色铁青。奏疏上写着，金岱安在半路供出，每月初十银子从张家口送到慈宁宫，女婿赵仲知道靖北王所有据点。还写着，六月廿二峡谷遇袭，马匪五十余人，疑为靖北王所派。

皇帝把奏疏拍在案上。他看着殿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靖北王截囚，这是明摆着告诉他，北境不听号令了。

户部尚书韩尚书站在下面不敢说话。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腊月的冰，冷到骨头里。

皇帝说，传旨。一，命靖北王赵珩即刻来京述职，护送金岱安进京。二，命上官瑾为钦差，持节赴汴州，接管金岱安案。三，命京营兵马三千，随钦差一同前往，沿途护送。钦此。

韩尚书磕头说，陛下，靖北王手握三镇兵权，若他不来。

皇帝打断他说，他不敢不来。他是朕的叔叔，先帝的亲弟弟。朕让他来述职，他若不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削他兵权。这是阳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太后和靖北王联手，他不能动太后，但他能动靖北王。用述职的名义把靖北王调离北境，兵权自然就散了。

皇帝对着空气说，太后，你逼朕的。朕给你留了面子，你不要。那朕就先剪了你的翅膀。

七月初二，慈宁宫。

太后听完黑衣人的汇报，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她看着地上的佛珠，知道事情坏了。

太后说，陛下让靖北王来京述职。

黑衣人说，是。上官瑾已经带着京营兵马出发了。

太后闭上眼。她知道这是阳谋。皇帝用祖宗礼法，名正言顺。靖北王不能不来。来了就是瓮中捉鳖。北境三镇兵权，靖北王一走就散了。

太后说，告诉靖北王，来京。但路上，把赵仲撤回来。赵仲知道太多，不能让他落在苏寻手里。还有，汴州的王彪，让他动手。在苏寻到长安之前，把金岱安的嘴封死。

黑衣人领命而去。太后重新拿起一串佛珠，但手抖得厉害。咔哒，咔哒。声音像垂死的心跳。

七月初五，汴州大牢。

苏寻坐在牢房外面，左臂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但还在疼。老何守在门口，陆文谦在旁边整理金岱安的供词。

汴州驻军将领王彪走进来。他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腰里挂着刀。他是靖北王的人，但苏寻不知道。

王彪说，苏大人，金岱安关在里面的牢房，我派人守着。您放心。

苏寻点点头。他说，王将军，上官大人快到了吧。

王彪说，快了。还有两天。苏大人，您先休息。我让人送饭来。

王彪走了。苏寻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劲。王彪的眼神躲闪，说话时手按在刀柄上。苏寻当了几年官，这种眼神见过。扬州截杀时，杀手就是这种眼神。

苏寻低声说，老何，王彪有问题。

老何握紧鱼叉说，老朽也觉得不对。他刚才看您的眼神，像看猎物。

苏寻说，今晚小心。王彪可能要动手。

陆文谦的脸色白了。他说，大人，那怎么办。

苏寻说，等。上官大人两天就到。只要撑过这两天。

七月初六，深夜。汴州大牢。

王彪带着五十个亲兵，悄悄围了大牢。他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杀气。他接到太后的密令，在苏寻到长安之前，杀金岱安，然后栽赃给马匪。

王彪一脚踹开牢门。老何从黑暗里冲出来，鱼叉戳中第一个亲兵的喉咙。但亲兵太多，老何被逼退到墙角。

苏寻从牢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链。他左臂有伤，但眼神像刀。铁链甩出去，缠住一个亲兵的脖子，把他拉倒。

王彪冷笑说，苏寻，你跑不了。汴州是我的地盘。上官瑾还没到，你们都得死。

苏寻说，王彪，你是靖北王的人。

王彪说，知道就好。死人不需要留活口。

他挥手，五十个亲兵冲上来。苏寻和老何背靠背，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苏寻的肩膀又被砍了一刀，血涌出来。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冲进大牢，为首的是个老将，须发皆白，手里拿着尚方宝剑。

老将大喝一声说，住手。钦差上官瑾到。

王彪的亲兵愣住了。上官瑾带着京营兵马到了，比预计早了一天。他们连夜赶路，就是为了抢在王彪动手之前。

上官瑾下马，走进牢房。他看着满地的血，看着苏寻身上的伤，脸色铁青。

上官瑾说，王彪，你身为朝廷命官，带兵围攻朝廷钦犯，意图灭口。你可知罪。

王彪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完了。上官瑾手里有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

王彪突然转身往外跑。但上官瑾带来的京营参将一刀砍在他腿上，把他砍倒。

上官瑾说，拿下。押送长安。

王彪被拖了下去。苏寻松了一口气，差点晕倒。老何扶住他。陆文谦的眼泪掉下来。

上官瑾走到苏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苏寻，你做得好。但有人比你更快。

苏寻说，什么意思。

上官瑾说，赵仲来了汴州。他听说金岱安被关在这里，想来救人。但他不知道王彪要杀金岱安。他刚到城门口，就被我的人抓了。

苏寻的瞳孔微微收缩。赵仲，靖北王的女婿，金岱安的女婿。他知道所有据点。

上官瑾说，赵仲被抓，金岱安活着。靖北王的线全断了。陛下这步调虎离山，把靖北王调出北境，又把赵仲和金岱安攥在手里。太后这次，输得连底裤都没了。

苏寻闭上眼。他想起皇帝的话，朕等你长大。现在他明白了，皇帝不是等他长大。皇帝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七月初八，汴州。

苏寻的伤处理好了。上官瑾带着京营兵马，押着金岱安、赵仲、王彪，浩浩荡荡往长安走。苏寻骑在马上，左臂吊着绷带。

陆文谦跟在旁边，眼睛里有火。他说，大人，我们赢了。

苏寻说，还没赢。太后还在慈宁宫，靖北王还在北境。但线断了，他们就是两座孤岛。

他看着北方。靖北王正在来京的路上。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但苏寻不怕。他的骨头够硬，他的刀够快。

风卷着黄土，从官道上吹过来。苏寻眯起眼。长安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