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四年五月二十,张家口。
苏寻站在马市边上,看着眼前这片黄沙漫天的交易场。张家口比长安冷得多,五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他裹紧了棉袍,左臂的旧伤在北方干燥的冷风里反倒不疼了,但右肩泉州留下的刀疤被风吹得发痒。
老何站在他旁边,眯着眼打量远处一排排拴马桩。陆文谦捧着从张家口通判衙门借出来的茶马底档,手指冻得发红,但翻页的速度没停。
陆文谦说,大人,不对。叙光二年,金岱安报给朝廷的买马数是五千匹。但张家口马市这几天的交易规模,每天成交不过三四十匹。按这个速度,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金岱安一个人占了七成,那也就是七千匹左右。可底档上写的是一万五千匹。
苏寻接过底档翻了几页。陆文谦说得对。张家口马市的规模摆在那里,金岱安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万五千匹马来。虚报的数量比泉州林平之的盐引还夸张。
苏寻说,金岱安的胆子比吴敬亭大。
陆文谦指着底档边角的一行小字说,大人,您看这个。叙光三年,金岱安向朝廷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说是西域进贡的良种。但进贡的文书上,落款不是金岱安,而是一个封号,靖北王。
苏寻的目光落在那个封号上,瞳孔微微收缩。
靖北王,赵珩。皇帝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弟弟。封地在北境,手握三镇兵权,是朝中唯一一个有兵权的亲王。靖北王今年六十出头,平时不怎么进京,但在北境经营了三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苏寻说,金岱安是靖北王的人。太后走海路,靖北王走陆路。两条线通到同一个地方。
他合上底档,转身走向张家口的茶楼。茶楼里暖和一些,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让陆文谦把底档摊开。
苏寻说,查。查金岱安和靖北王的关系。金岱安是太后的表亲,又是靖北王的进贡人。这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文谦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金岱安箭头太后,表亲。金岱安箭头靖北王,进贡。靖北王箭头皇帝,叔侄。三条线画出来像一张网。
陆文谦说,大人,如果靖北王和太后联手。
苏寻打断他说,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太后需要钱,靖北王需要马。金岱安控制马匹买卖,把虚报的差价送给太后,太后拿钱养人。靖北王用这些钱养兵。各取所需。
陆文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想起苏州乡下的灶户,想起那些被盐商欺压的人。现在连边军的马匹都被这些人拿去换钱了。
苏寻说,查。先查金岱安的账。靖北王的事不急。陛下说过别碰慈宁宫。靖北王的事也留给陛下。
五月廿三,张家口马商总会馆。
金岱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五十出头,瘦高个,山羊胡,眼睛像两口枯井。和吴敬亭的弥勒佛样不同,他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金岱安说,苏寻来了。
跪在地上的管事低着头说,是。初十从长安出发,二十到的张家口。今天在马市上转了一圈,看了底档。
金岱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敲。他早就知道苏寻要来。太后在五月初八就派人送了信。但他没烧账本。
金岱安说,账本烧了。但底档在张家口通判衙门。苏寻去借了。
管事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金岱安冷笑一声说,让他查。他查他的,我卖我的。张家口马市没有我金岱安,一匹马都进不了边军。苏寻敢动我,边军就没马。边军没马,北境就守不住。陛下不会为了一个苏寻把北境丢了。
管事点点头退了出去。金岱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马市上尘土飞扬。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阴沉。
金岱安念着苏寻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敢来张家口,老夫就让你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你能碰的。
五月廿五,张家口客栈。
苏寻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翻看陆文谦整理的材料。陆文谦查到一条新线索。金岱安的女婿叫赵仲。赵仲是靖北王的女婿。靖北王把女儿嫁给了金岱安的儿子,两家结了亲。赵仲在张家口管着马匹的运输,所有虚报的马匹都是通过赵仲的手运走的。
苏寻说,金岱安的女婿是靖北王的女婿。亲上加亲。太后出钱,靖北王出人,金岱安出马。三个人绑在一条船上。
他闭了一下眼。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深。太后不只是收钱,她是在和靖北王联手。靖北王有兵,太后在宫里。两个人联手就是内外勾结。
但他不能查。皇帝说过别碰慈宁宫。靖北王的事也不能查。那是兵权,碰了就是谋反。
他只能查茶税。查金岱安虚报马匹数量,偷漏税银。这是户部的职责。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臣苏寻奏,臣赴张家口查茶马互市底档,发现叙光元年至三年张家口马商总会虚报马匹六千匹,差价七万二千两。走私茶叶十五万斤,偷漏税银三万两。金岱安涉嫌贪墨,请陛下下旨查办。
写罢装入铜管交给老何。
苏寻说,八百里加急,送紫宸殿。
老何接过铜管拱手行礼说,老朽一定送到。
苏寻说,注意安全。张家口比泉州冷。你的骨头够硬,但别冻坏了。
老何笑了笑说,苏大人放心。运河上的风老朽吹了一辈子,北风再大也吹不倒老朽。
五月廿八,长安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奏疏,眉头皱得像一团乱麻。
皇帝念着奏疏上的话说,金岱安虚报马匹六千匹,差价七万二千两。走私茶叶十五万斤,偷漏税银三万两。金岱安是太后的表亲,又是靖北王的人。
户部尚书韩尚书站在殿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殿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太后,那个住在慈宁宫里的老妇人。他想起靖北王,那个在北境手握兵权的叔叔。这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边关。他们联手,他这个皇帝就坐不稳了。
但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开口说,准。金岱安革职查办,交刑部收押。张家口马商总会由苏寻全权核查。但记住,只查茶税,不查人。钦此。
韩尚书磕了个头说,臣领旨。
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太后和靖北王联手他看出来了。但苏寻没越线。苏寻查的是茶税。他不能罚一个没越线的人。
皇帝对着空气说,苏寻,你这根寒枝真能折腾。但朕等你长大。
六月初二,张家口。
苏寻收到皇帝的旨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金岱安革职查办。他可以动手了。
但金岱安不会坐以待毙。苏寻知道,张家口的夜会比泉州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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