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四年七月十二,长安城外二十里。
靖北王赵珩带着三百亲兵到了。他没有进城,而是在驿站驻扎下来。他今年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但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三十年的北境风雪把他雕成了一块硬石头。他下了马,对身边的长史说了一句话。
靖北王说,上奏。弹劾苏寻在张家口滥用职权,逼供金岱安,虚报军功。说我靖北王忠君爱国,绝无谋反之心。苏寻是寒门小子,靠查案博取功名,如今竟敢攀诬亲王。
长史把奏疏递上去。这是一步阳谋。皇帝用阳谋调他来京,他就用阳谋反咬苏寻。如果皇帝治苏寻的罪,金岱安的案子就翻了,他靖北王就洗白了。如果皇帝不治,就是承认亲王有罪,天下人会说他仗势欺人。
七月十五,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靖北王的奏疏,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的裂纹。他把奏疏扔给跪在下面的苏寻。
皇帝说,苏寻,靖北王弹劾你滥用职权,逼供金岱安。你怎么说。
苏寻跪得笔直。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背挺得像标枪。他说,陛下,金岱安虚报马匹八千匹,差价九万六千两,走私茶叶二十万斤,偷漏税银四万两。这些有张家口通判衙门的底档为证。底档不是臣写的,是历年累积的。金岱安在峡谷遇袭时,亲口承认靖北王和太后的关系。当时有老何和陆文谦作证。马匪的尸体还在峡谷里,臣请陛下派人去验。
皇帝点点头。他看着户部尚书韩尚书说,去验。把峡谷里的马匪尸体运回来,查他们的身份。
韩尚书领命而去。靖北王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苏寻准备得这么充分。但他还有后手。
靖北王在班列里出列,跪下来说,陛下,苏寻说金岱安亲口承认。但金岱安现在在牢里,他若翻供呢。马匪的尸体可能是苏寻自己安排的。苏寻在泉州就遇过刺,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苏寻的瞳孔微微收缩。靖北王这是在用他的矛攻他的盾。泉州遇刺是真的,但外人看来确实像苦肉计。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苏寻。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跪在殿下,满身伤疤,但眼神像刀。
皇帝说,金岱安还没到京。等他到了,御前对质。朕倒要看看,他到底说了什么。
七月十八,慈宁宫。
太后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咔哒,咔哒。她的手抖得厉害。靖北王的奏疏她看了,苏寻的奏疏她也看了。她知道事情到了最后关头。
太后对身边的心腹太监说,去,把皇帝的药换了。陛下近日操劳过度,需要补药。药里加一味,让他永远睡过去。
心腹太监叫小德子。他跟了太后三十年,从没违抗过命令。他低下头说,是。
但小德子走出去后,没有直接去太医院。他绕到紫宸殿后面,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小德子把太后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帝得知后,眼神冷得像冰。他早就怀疑太后会在最后关头动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皇帝说,将计就计。把药换回来,给太后送一杯毒酒。看她喝不喝。
七月二十,慈宁宫。
皇帝亲自来到慈宁宫。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
皇帝说,母后,儿臣近日操劳,多亏母后挂念。这杯酒,是儿臣特意为母后斟的,谢母后多年教导之恩。
太后看着那杯酒。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能不喝。皇帝亲自送来的,她若不喝,就是心里有鬼。
太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她等着毒发。但什么也没发生。皇帝看着她,笑容慢慢消失。
皇帝说,母后,酒里没毒。有毒的是您刚才给儿臣准备的那碗药。小德子都说了。
太后的脸瞬间惨白。她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知道她输了。彻底输了。
皇帝说,母后,您走错了路。但朕是您的儿子。朕给您留了体面。从今日起,您就在慈宁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
太后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六十多年的人生,全化作了这滴眼泪。
七月廿二,长安大牢。
苏寻来看金岱安。金岱安缩在墙角,头发散乱,眼睛里没有光。
苏寻说,金岱安,你女婿赵仲已经招了。他说靖北王在京城西郊的皇庄里藏了五百暗兵。上官大人已经去查了。
金岱安猛地抬起头。他的嘴唇发抖。他说,不可能。赵仲不知道皇庄的事。那是王爷的死士,连我都不知道。
苏寻说,赵仲说,他妻子告诉他的。靖北王的女儿,你的儿媳妇。她知道她父亲的事。
金岱安低下头。他知道完了。连皇庄的暗兵都暴露了。靖北王彻底完了。
苏寻说,金岱安,你还有一条路。御前对质时,说实话。说出太后和靖北王的所有勾当。陛下会给你留条命。
金岱安看着苏寻。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火,像他年轻时候一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哭。
金岱安说,苏寻,你赢了。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夫认了。
七月廿五,紫宸殿。
御前对质。金岱安被押上殿。他跪在中间,左边是靖北王,右边是苏寻。
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像冰。他说,金岱安,当着朕的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金岱安抬起头。他看着靖北王,又看着皇帝。他说,臣金岱安,虚报马匹八千匹,差价九万六千两。走私茶叶二十万斤,偷漏税银四万两。这些钱,一部分送进慈宁宫,一部分给了靖北王。每月初十,臣的女婿赵仲亲自押送。靖北王用这些钱养兵,太后在宫里打点。臣罪该万死。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靖北王的脸像死人一样白。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皇帝说,靖北王,你有什么话说。
靖北王跪下来。他的腰板终于弯了。他说,臣,罪该万死。
皇帝闭上眼。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后和靖北王的线,终于断了。
皇帝说,传旨。靖北王赵珩,削去王爵,软禁于王府。金岱安,斩立决。赵仲,流放三千里。慈宁宫太后,静养,不得出宫。钦此。
苏寻磕了个头。他站起来时,觉得左臂的伤不疼了。他看着殿外的天,阳光刺眼。
他知道,这根寒枝,终于活过来了。但故事还没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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