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十一月二十,长安。刑部大牢。
钱万贯靠在墙上,瘦得像一具骷髅。他的山羊胡枯了,三角眼塌了,下巴尖得像锥子。一个月前他还是盐商总会副会长,江南二富,现在和吴敬亭一样,关在牢里等死。
苏寻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钱万贯。苏寻的声音很平,你虚报灶户数量,三年多领盐引三万道,差价六十万两。其中二十万两送给了刘文远和户部的其他官吏。证据确凿。
钱万贯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了。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回响。
苏寻……钱万贯的声音像两块枯木在摩擦,老夫认了。但老夫告诉你——盐商总会不是老夫一个人的。你查了老夫,查了吴敬亭,还有后来人。盐这东西,离不开商人。朝廷离不开,皇帝也离不开。你杀不完的。
我不要杀完。苏寻说,我要规矩。规矩之内,你们照常做生意。规矩之外,格杀勿论。
钱万贯闭上了眼。他知道了——苏寻不是要灭盐商,是要驯盐商。给他套上笼头,让他拉磨,但不许他咬人。
苏寻转身走了。牢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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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三,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结案奏疏。盐商案收尾了——
十二家有罪的盐商,数额最大的三家(包括钱万贯)革职查办,家产查封,本人押解来京。数额中等的五家,退赃免罪,罚俸三年。数额最小的四家,退赃了事,不追究。五家没罪的,不查,照常经营。
江南盐场恢复生产。官盐仓平抑盐价的效果开始显现——盐价从一千文一担回落到四百文。百姓不骂了。
苏寻写完奏疏,装入铜管,交给亲兵。
送紫宸殿。
亲兵领命而去。他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疼。盐商案,从叙光三年六月查到十一月,五个多月。吴敬亭倒了,钱万贯倒了,赵秉忠、孙敬修、刘文远倒了。盐商总会换了一批人,但盐场还在转,盐价还在跌。
他做到了。
但崔令婉的密信还在他怀里。盐商案了了,但海上的线没断。林平之跑了,但还在给慈宁宫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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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五,上官府邸。
陆文谦跪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盐铁论》。他已经在这里读了十天书了。苏寻给他放了假,让他专心备考会试。上官瑾每天教他两个时辰——读经、写策论、论时政。
你这篇文章,比上次好。上官瑾看着陆文谦写的策论,点了点头,盐铁之弊,你看得比苏寻还透。但记住——策论不是骂人。骂人谁都会,难的是骂完之后给办法。你的办法还不够细。
学生记住了。陆文谦拱手行礼。
上官瑾放下策论,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火比任何时候都旺。
苏寻说,你帮他查了五个月的账。上官瑾说,从批文套用到灶户虚报,你一笔一笔地比对。你比很多在户部干了十年的人都能干。
学生只是……不想让大人白查。陆文谦的声音很低。
你明天回苏州。上官瑾忽然说。
陆文谦猛地抬起头:先生?
会试在明年三月。你从长安回苏州,路上要走一个月。你在家准备两个月,然后进京赶考。上官瑾说,苏寻让我跟你说——他等你中了进士,去户部找他。
陆文谦的鼻子一酸。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学生……一定不辜负苏大人和先生。
上官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骨头硬,文章才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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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八,长安。户部衙门。
苏寻收到崔令婉的密信时,正在整理盐商案的结案文书。信是上官瑾派人送来的,夹在一本《盐法志》里。
信很短:
苏大人:林平之未死。他通过泉州海商,仍在与倭商做私盐生意。每月有银子从海上来,经林平之手,送入慈宁宫。太后的账房,每月初八收银。来源不明。令婉。
苏寻看完,把信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林平之没死。他还在海上做私盐生意。每月给慈宁宫送钱。太后的账房,每月初八收银。
盐商案了了,但海上的案子才刚开始。林平之是太后的线,太后是林平之的伞。伞不拆,线不断。
苏寻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看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知道事情还没完。
盐商案是根。根上长出来的枝,比根更长,更深。
林平之……苏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跑得了海上,跑不了天下。
风卷着枯叶,从窗前飘过去。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三刻。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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