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十一月初三,长安。紫宸殿。
苏寻跪在殿下,背挺得像一根标枪。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疤在衣裳底下隐隐作疼——不是阴雨天,是跪久了压的。
殿里站满了人。户部尚书站在最前面,脸色灰白。他身后站着三个御史,都是弹劾苏寻的奏章署名者。殿外的廊下,还候着几个江南籍的官员——盐商总会在朝中的代言人。
皇帝赵祯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苏寻的弹章和证据册,右边是盐商总会十七家盐商联名的上书——说钱万贯被冤枉,苏寻查案过激,致使盐场再次停产,江南百姓无盐可买。
苏寻。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十七家盐商联名上书,说你陷害钱万贯。你有什么话说?
苏寻抬起头,声音很平:陛下,臣有证据。
他转身,亲兵捧着一个木箱走上殿。苏寻打开箱子,取出一摞册子,摊在殿中央。
这是钱万贯名下二十处盐场的灶户名册。苏寻说,按制,每处盐场灶户不得超过五十户。但钱万贯报了八十户。臣请户部核实——这多出来的三十户,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哪年入籍。
户部尚书走出来,翻了几页,眉头皱成一团。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仔细看,很多名字是重复的——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不同的盐场,只是改了姓氏。
这是灶户名册?户部尚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分明是编造的。
编造的。苏寻说,钱万贯每年多领一万道盐引,按市价卖出,差价二十万两。这是刘文远核实的签字——每次都是他。三年,三十六次核实,三十六次签字。他收了钱万贯多少银子,臣还在查。
皇帝看着户部尚书:刘文远是你户部的人。
户部尚书跪下来,额头抵着金砖:陛下,刘文远……臣不知情……
不知情。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盐商总会十七家联名上书保钱万贯。户部三个御史弹劾苏寻。你们不知情?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三个御史低着头,不敢说话。
传旨——皇帝开口了,声音像锤子砸在地上,钱万贯革职查办,交刑部收押。刘文远革职,同罪查办。十七家联名上书的盐商,由苏寻逐一核查。户部御史弹劾不实者,罚俸一年。钦此。
户部尚书磕了个头,声音发抖:臣领旨。
苏寻也磕了头:臣领旨。
他站起来时,看见三个御史的脸色像死了爹一样。但他没看他们。他转过身,走出紫宸殿。十一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上,刺得他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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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长安。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十七家盐商的名单。陆文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新整理的材料。
大人,这十七家盐商,有十二家虚报过灶户数量。陆文谦的声音很稳,比上个月更沉了,手法和钱万贯一样——多报户数,多领盐引。但数额不大,每家每年多领几百道到一千道不等。加起来,每年多领一万五千道。
苏寻翻着材料。陆文谦的字又稳了一层,一笔一划,像在刻骨头。
十二家……苏寻念着这个数字,十七家联名上书,十二家有罪。剩下的五家呢?
剩下的五家,没虚报。但他们联名上书,是怕。陆文谦说,吴敬亭倒了,钱万贯倒了。他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所以抱团。
苏寻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疤隐隐作疼,但他没去揉。
抱团不怕。苏寻说,抱团说明他们怕了。怕了就好办——分化。五家没罪的,不查。十二家有罪的,按数额定罪。数额小的,退赃免罪。数额大的,革职查办。
分化?
嗯。苏寻点了点头,杀鸡儆猴。数额最大的那几家,严惩。数额小的,给条活路。这样剩下的盐商就知道——朝廷不是要赶尽杀绝,是要规矩。规矩之内,你们照常做生意。规矩之外,格杀勿论。
陆文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苏寻,像看着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大人,学生明白了。
去写奏疏。苏寻说,把这十二家的证据列清楚,分轻重。让陛下看看——盐商不是铁板一块。
陆文谦点点头,坐下来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在刻骨头。
苏寻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文谦。
在。
会试在明年春天。你文章写得好,上官大人也看好你。别因为帮我查案,耽误了前程。
陆文谦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寻。
大人……学生……
去吧。苏寻摆了摆手,查完这十二家,回去读书。上官大人那边,我会说。你十七岁,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别浪费了。
陆文谦的眼圈红了。他放下笔,拱手行礼:谢大人。
他退了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个年轻人,根还浅,但他有火。只要有火,根就能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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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傍晚。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坐在老槐树下。她手里拿着那支秃笔,在地上写字。右腿伸得笔直,膝盖上绑着护膝。她没抬头,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钱万贯倒了?她问。
嗯。苏寻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和她齐平,革职查办。刘文远同罪。十七家盐商联名上书,十二家有罪,五家没罪。
分化了?
嗯。杀鸡儆猴。
沈泠霜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暮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白,嘴唇还是干,但眼睛里有光。
你瘦了。
嗯。苏寻说,一个月没睡好觉。
左臂呢?
疤还在。阴雨天疼。
沈泠霜从怀里摸出那颗枣核,放在他掌心。枣核已经干瘪了,但她每天都会摸一遍。
给你。她说,我每天摸一遍。现在给你摸一遍。
苏寻握着枣核。枣核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今天不劈柴了?沈泠霜问。
今天不劈。苏寻说,今天歇着。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但他觉得暖。枣核在他掌心,沈泠霜在他旁边。这根寒枝,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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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第三道奏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分化盐商,杀鸡儆猴。皇帝念着奏疏上的话,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苏寻,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苏寻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
盐商不是铁板一块。苏寻说,他们抱团,是因为怕。怕了就好办——给规矩。规矩之内,照常做生意。规矩之外,格杀勿论。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殿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太后——那个住在慈宁宫里的老妇人。盐商的事,她没再插手。崔迁的信在苏寻手里,她知道。但她没动。
准。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十二家盐商,按数额定罪。数额大的,革职查办。数额小的,退赃免罪。五家没罪的,不查。苏寻全权负责。钦此。
苏寻磕了个头:臣领旨。
他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盐商的事,他压住了。但太后的事,他压不住。崔迁的信在苏寻手里,苏寻没呈上来。他知道苏寻在等——等一个时候。
苏寻。皇帝对着空气说,你等的时候,朕也等。但朕的耐心,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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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长安。西明寺后院。
苏寻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饼。饼是粗面做的,里面裹着咸菜,硬得像石头。但他一口一口地啃着,像在啃一块骨头。
沈泠霜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饼。她没吃,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
盐商的事,快了了。苏寻说。
嗯。沈泠霜说,然后呢?
然后……查林平之。苏寻说,林平之跑了,但海上的线还在。账本在,人跑了,线断了。但线头还在。
太后呢?
太后没动。苏寻说,崔迁的信在我手里。我没呈给陛下。陛下知道。
沈泠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火,像光。
你等的时候,我也等。沈泠霜说。
苏寻看着她。月亮照在她眼睛里,像两把出鞘的刀。
嗯。他说,一起等。
风卷着落叶,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苏寻靠在树干上,闭上眼。他知道,事情还没完。钱万贯倒了,但盐商总会还在。林平之跑了,但海上的线还在。太后没动,但信在手里。
这根寒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慢慢来。他对着空气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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