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十二月初三,长安。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他提笔蘸墨,写了半页,又停了。左臂的疤在十二月的寒风里隐隐作疼——不是阴雨天,是天太冷,骨头缝里渗着凉。
他重写了一遍。这次只写了八行:
臣苏寻奏:盐商案已结,供词确凿。但吴敬亭、钱万贯等人与海路私盐勾连,盐引所兑之盐,有经海路转运外藩之嫌。臣请赴泉州,查核海路盐运底档,核实盐引去向。限期一月。——叙光三年十二月初三。
写罢,他看了两遍。没有提林平之,没有提慈宁宫,没有提崔迁的信。只提了海路私盐和盐引去向。但皇帝一定看得懂——盐引是户部的事,海路是延伸。他查的是盐,不是人。
折好,装入铜管,交给亲兵。
送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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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奏疏,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
海路盐运底档……皇帝念着这几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苏寻想干什么——泉州是林平之的地盘,林平之是太后的线。苏寻去泉州,不是查盐,是摸线。
但他不能拒绝。苏寻查的是盐引,是户部的职责。皇帝自己说过——别碰慈宁宫。苏寻没碰。他查的是盐。
准。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给苏寻一个月。让他去泉州查海路盐运底档。但记住——只查盐引,不查人。
太监领旨而去。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苏寻在打擦边球,他看出来了。但苏寻没越线。他不能罚一个没越线的人。
苏寻……皇帝对着空气说,你这根寒枝,真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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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慈宁宫。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咔哒,咔哒。
苏寻要去泉州?太后的声音像两块枯木在摩擦,查海路盐运底档?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着头:是。陛下已经准了。初十出发。
佛珠停了。太后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僵死的鸟。
林平之还在泉州。太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扣,苏寻去了泉州,就是去查林平之。林平之一倒,老身就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二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去泉州。太后转过头,看着黑衣人,告诉林平之——苏寻要去泉州查海路盐运底档。让他把泉州的所有账本,一张不留,全烧了。还有——
太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苏寻若在泉州出了意外,就是海路盐商干的。和慈宁宫无关。
黑衣人领命而去。太后重新捻起佛珠,咔哒,咔哒。
苏寻……太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敢来泉州,老身就敢让你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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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长安。户部衙门。
老何站在苏寻面前,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袄,脸上还是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睛亮得像鬼火。
苏大人,老朽跟您去泉州。老何的声音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沙哑了,老朽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水路的事,没人比老朽更熟。泉州那边有海路,有盐场,有码头。老朽去,能帮您认人、认路、认账。
苏寻看着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漕工,为了报恩,连命都搭上了。扬州截杀那次,老何拿鱼叉戳了杀手。白鹿庄那次,老何从树林里把他拉出来。
泉州很远。苏寻说,走陆路要二十天,走水路要半个月。你年纪大了。
老朽六十三了。老何笑了,那笑容像干枯的树皮裂开,但老朽的腿还能走。运河上的风,老朽吹了一辈子。海风再大,也吹不倒老朽。
苏寻沉默了。他看着老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火,像光,像他当年想站起来时一样的渴望。
好。苏寻说,你跟我去。但记住——到了泉州,听我的。不逞能,不冒险。
老何拱手行礼:老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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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傍晚。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站在老槐树下。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右腿伸得笔直,膝盖上绑着护膝。她没拿木棍,也没写字。只是站着。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要去泉州了?她问。
嗯。苏寻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初十出发。一个月。
海路风大。沈泠霜说,你左臂的疤,别沾海水。
苏寻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疤在棉袄底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嗯。他说,不沾海水。
沈泠霜看着他。暮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白,嘴唇还是干,但眼睛里有光。
一个月。她说,我等你回来。
一个月。苏寻说,我回来。
风卷着枯叶,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很硬,像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苏寻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十二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觉得暖。沈泠霜在他旁边,老槐树在他背后。这根寒枝,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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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长安。西门。
苏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装着账册和行李。老何坐在马车夫旁边,手里握着鱼叉,眼睛盯着前方。
陆文谦站在城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个布包袱。他要回苏州备考会试,今天和苏寻同路出城。
大人,一路顺风。陆文谦拱手行礼。
你也是。苏寻看着他,会试加油。等你中了进士,来户部找我。
陆文谦的眼圈红了。他点点头,转身朝南边走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朝东边——泉州的方向。
马鞭一挥,车队出了长安。十二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官道上,刺得人眯起眼。
苏寻不知道泉州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带着账册,带着老何,带着那支秃笔。他不怕。
林平之。他对着空气说,泉州见。
风卷着黄土,从官道上吹过来,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看着远方。泉州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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