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十月走到末尾,秋寒彻底浸透整座小城。
清早踏出家,冷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一呼一吸间都会凝成细碎白雾,轻飘飘散在空气里。
姜怡然天生畏寒,一入秋手脚便常年冰凉,每天出门总要在玄关停顿片刻,把校服拉链拉至脖颈,再裹上一条浅灰色针织围巾。
课堂上写字时总忍不住将大半只手缩进袖口,只露出半截指尖飞快演算,写不上两笔又慌忙蜷回去取暖。
这天清晨她推开教室门落座,桌心静静躺着一件陌生物件。
巴掌大的粉色毛绒暖手宝,表面印着歪头小猫图案,底下压一张窄小便签,纸上只有利落清隽两个字:暖的,无落款,字迹和那本数学笔记出自同一人。
姜怡然把暖手宝捧在掌心反复翻看,毛绒面料软乎乎的,还残存一丝未散尽的温热,暖意顺着掌纹缓缓蔓延至冻僵的指节,恰好抚平一路上寒风带来的僵硬。
“哟,谁又有人偷偷给你塞东西了?”琳齐叼着棒棒糖凑过来,糖棍抵在唇角,目光落在粉色暖手宝上,“哇,还是粉色小猫款,谁放的呀?”
“不清楚,没留名字,也没有标记。”姜怡然指尖摩挲毛绒表面,视线不受控制往斜后方飘去。
顾怀安此刻不在教室,一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淮阳趴在桌上埋头赶英语早自习作业,侧过头和邻座絮叨昨夜打游戏上分的琐事。
顾怀安的座位空荡荡的,桌上摊开化学课本,页脚压一支黑色中性笔,书页缝隙露出半截草稿纸,隐约能看见纸上规整的字迹。
“真真真不知道。”姜怡然收回目光,将暖手宝轻轻塞进抽屉深处,和那支磨砂黑钢笔并排放在一处。
琳齐顺着她方才张望的方向瞥了眼空座位,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弧,却没有戳破,转回头用力咬碎嘴里的棒棒糖,嘎嘣脆的声响混着全班此起彼伏的早读声,融在微微凉的晨光里面。
姜怡然悄悄把手探进抽屉,指尖贴上柔软暖手宝,温热触感像温顺小动物蜷缩在掌心。
她心底早有一个清晰的名字盘旋不散,只是始终不敢戳破那层薄纸。她从未遇见过这样内敛的人,默默为她整理错题笔记、悄悄落下钢笔、清晨备好暖手宝,事事妥帖周全,却从不露面、不邀功、不肯留下半分自己的痕迹。
十六年的人生里,这份藏在暗处的温柔,是独一份的新奇与心慌。
早自习临近尾声,顾怀安轻推教室后门走入室内,步伐放得极缓,一身寒凉秋风随他一同漫进教室。
途经姜怡然课桌时,他目光并未刻意停留,可脚步却下意识放缓半分,如同路人路过窗沿,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贪恋窗内一瞬光景。
他安然落座,随手翻开课本,淮阳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游戏趣事,他只淡淡应一声“嗯~”,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心绪起伏。
姜怡然低头佯装诵读课本,余光清晰捕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后脑勺短暂停留一瞬。她刻意没有抬头,抽屉里的暖手宝热度慢慢消散,可那份被人暗自惦记的暖意,远比器物本身更加滚烫,久久萦绕在心头上。
上午第三节历史课,授课老师年过半百,语速舒缓,讲课条理扎实。
讲到盛唐丝路,他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勾勒蜿蜒路线,纵横交错铺满整块板面。
教室内暖气烘得人周身松软,窗外云层厚重,天色昏沉,玻璃凝起一层细密水汽,水珠顺着窗面缓缓下滑,拉出歪扭细长的水痕。
整片教室浸在泛黄柔和的光影里,像一张封存多年的旧相片样。
姜怡然靠窗而坐,侧头望向窗外,细密秋雨无声飘落,轻薄得如同筛碎的云絮。
雨丝斜斜撞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她伸出指尖,在朦胧水雾里画了一枚小巧的星星。
她想起陈屿。想起体育课那次浅浅颔首,想起走廊偶遇时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初见时骤然加速的心跳,如今只剩一圈转瞬消散的浅淡涟漪。
她忽然明白,对陈屿那点朦胧好感,恰似盛夏骤至的雷阵雨,来得热烈汹涌,褪去之后不留半点水渍,转瞬便消散无踪。
可视线不自觉飘向斜后方,心境全然不同。
顾怀安垂眸伏案摘抄课堂笔记,窗外昏蒙天光落在他侧脸,衬得肤色清浅柔和,薄唇轻轻抿起,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
他沉浸在纸面文字中,周遭喧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透明屏障,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姜怡然收回目光,胸腔里的心跳莫名多跳了一拍,轻得清晰可闻。
放学时分雨势未歇,不大不小,雨点落在伞面敲出细碎噗噗声响。
校门口人潮拥挤,等候家长的学生、撑伞赶路的人群挤作一团。
淮阳翻遍书包,掏出一把骨架弯折的旧伞,撑开后半边伞面塌陷,活像折翼的飞鸟。
琳齐冷眼瞥了一眼,抽出自己深蓝色长柄伞径直走入雨幕。
淮阳连忙追上去:“你伞空间大,捎我一段!”
“折翼天使自己飞。”
“同学之间的友爱呢?”
“伞是你自己弄坏的,后果自行承担。”
两人拌嘴的声响混在雨声里,渐渐远去。
楚梦昕撑一把碎花小伞,与白逸飞并肩慢行,白逸飞刻意将伞柄微微偏向她一侧,倾斜幅度细微,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姜怡然站在教学楼檐下翻找书包,来回翻两遍才猛然想起,今早出门太匆忙,雨伞落在玄关鞋柜上。
她望着连绵雨幕犹豫,徒步冲进雨里虽不至于全身湿透,可脚上崭新的白帆布鞋,经不起路上泥水泼溅。
正左右为难,一道深灰色伞面忽然停在她身侧。
顾怀安站在她左前方一步远,伞骨撑得平整均匀,雨水顺着伞沿垂落,织成一道细密水帘。
他偏过头看向她,声线清淡如常:“没带伞?”
“嗯,出门忘了拿。”
沙沙雨声隔绝了周遭所有嘈杂,两人之间只剩连绵不断的落雨声响。
姜怡然清晰看见,顾怀安不动声色将伞柄朝她这边倾斜少许,雨水顺着偏移的伞面尽数落向他身侧,深蓝色校服左肩很快洇开一块深色湿痕。
“我送你走一段。”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日作业难度。
姜怡然连忙摆手:“不用麻烦,雨变小了些,我……”
“而且,你的鞋子是白色。”
短短一句话堵回她所有推辞。
“走吧。”
她抬眼望向他,他神情平淡无波澜,手上又将伞往她这边挪了一度,肩头水渍不断向外扩散,如同宣纸晕开墨色。
姜怡然轻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他的伞下。
两人间距骤然缩短至一掌,鼻尖萦绕着干净洗衣粉混合雨后清冽的淡香,温热轻柔,悄悄裹住她。
一方狭小干燥天地被伞面圈住,雨点敲打出均匀绵长的节奏。
两人走入雨巷,伞面宽度有限,并肩行走时肩膀总会不经意相触。
姜怡然下意识往伞沿挪动,刻意留出更多空间给他,可顾怀安手中的伞始终跟着她的动向偏移,像一艘稳稳追随她轨迹的小船。
雨水在两人之间垂落成珠帘,人行道积水倒映灰白天空与两道并行的身影,不知不觉间,两人脚步起落的频率渐渐重合。
“今早桌上面的暖手宝,是你放的对不对?”姜怡然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很轻,恰好能穿过雨声传到他耳中。
顾怀安沉默两三秒,目光平视前方道路,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片刻后低声应下:“嗯。”
“那本数学笔记,也是你整理的吧?我对比过你的板书字迹。”她问话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试探着踩上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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