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星的告白 第8章

又是一段安静，路边梧桐树被雨水浸透，枝叶沉甸甸低垂，雨滴从叶尖积蓄坠落。

顾怀安步伐平稳未变，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许久才缓缓开口，避开直白的心意发问，只答细碎缘由：“你怕冷，早上进教室总缩着手。上次数学考砸，看你趴在课桌情绪低落，就整理了笔记。”

他没有直白诉说喜欢，可一字一句，尽数藏着暗中观察的温柔——只因看见她畏寒、看见她失意，便默默做好一切，坐在斜后方，静静注视了她一整个初秋。

姜怡然不再追问，垂眸盯着路面缓步前行，白帆布鞋边缘被积水溅上一圈浅泥，胸腔心跳杂乱冲撞，找不到出口。

半晌，她低声吐出一句道谢，音量轻得几乎贴向地面：“谢谢你。”

“嗯。”

周遭重回安静，却没有半分尴尬，如同两条溪流交汇，缓缓放缓流速。

肩头时不时轻轻相碰，触感柔软，像秋风卷来的落叶短暂停靠。

伞面始终偏向她这边，他左肩大片布料湿透，深色水渍不断蔓延，他却全然不在意。

拐过第二个路口，姜怡然抬声开口：“我家就在前面，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不差这一小段，送你到单元楼下。”

两人又并肩走了片刻，街边小店透出暖黄灯光，水汽蒙住玻璃窗，隐约能看见店内顾客的身影；煎饼摊铁板升腾起滚滚白汽，芝麻与葱花的香气混着雨雾四处飘散。

顾怀安手中的伞始终贴合她的步速，牢牢护住她头顶一片干燥。

抵达小区大门，姜怡然停下脚步，转身与他相对，灰蒙雨幕里，一把伞隔开外界喧嚣。

她这才看清，他左肩校服几乎完全浸透，深蓝布料加深成色，紧紧贴在肩头，额前碎发被飘来的雨丝打湿，软乎乎贴在眉骨。

“你的肩膀全湿了，不冷吗？”她伸手指了指那片深色水渍。

“不碍事。”

“都湿透了。”

“没关系。”

姜怡然望着他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泛起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人向来如此，闷声办妥所有温柔，被戳破心意不辩解，收到感谢也只淡淡一声应答。

一把伞分割出两种境遇，半边淋雨，半边干燥，硬生生将他衬得分外执拗。

“你快进去吧。”他轻声提醒。

姜怡然凝视他两秒，轻轻唤出他完整的名字：“顾怀安。”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姓名，不再是模糊的同学、随口的招呼，三字尾音轻轻上扬，像乐曲末尾一笔温柔勾线。

顾怀安呼吸微顿。

“嗯。”

“其实不用特意绕路送我，但我还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话音未落，姜怡然不等他回应，转身快步冲进小区门洞，白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马尾在后背轻轻晃动。

跑到楼道口时，她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随即推门走入蓝色单元铁门，身影彻底消失。

顾怀安独自伫立原地，伞依旧稳稳举在半空，目光牢牢锁着空荡楼道口，静静站了好几秒。

雨点持续敲打伞面，水珠顺着伞沿滴落在脚前积水里，漾开细小涟漪。

他低头望向湿透的左肩，又抬眼看向紧闭的单元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比往日所有转瞬即逝的笑意都要厚重。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伞面摆正，冷雨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背影融进一片灰白水汽。

左肩那块深色水渍格外醒目，好似一枚潮湿温热的印章，永久落在深蓝色校服布料之上。

当晚，姜怡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拭长发，忽然想起储物柜里还有一整盒没拆的牛奶巧克力，还有一大袋水果棒棒糖，是上周妈妈逛超市买回来的。

她把巧克力和糖果装进小巧的白色纸袋，又抽出一张便签，提笔写下一行短句，对折后塞进纸袋里。

翌日清晨，她提早十分钟抵达教室，班内寥寥数人，顾怀安与淮阳都尚未到校。

她轻手轻脚把装着糖果巧克力的纸袋放在顾怀安课桌正中央，夹好便签的白色边角微微外露。

做完这一切，快步坐回自己座位，翻开英语课本佯装背诵着单词，耳朵却时刻留意教室门口动静。

七点十五分，顾怀安推门走入教室，一眼看见桌心小巧的白色纸袋。

他脚步一顿，上前拿起，指尖轻轻展开对折的便签，纸张摩擦发出细微脆响。

姜怡然埋首课本，余光紧紧捕捉他所有动作，清晰看见他垂眸读完纸上字句——昨日多谢撑伞相送，一点糖，聊表谢意，下次别再只顾着我、自己淋雨啦。

纸上字迹柔软秀气，是她的笔迹。

他唇角再次弯起浅浅弧度，短暂却清晰。

他小心折好便签，揣进校服口袋，把纸袋妥善收进书包侧袋，动作自然流畅，自始至终没有转头望向她的方向。

可两人心底都心知肚明，这份隐晦的心意，早已被彼此看穿。

上午课间，淮阳打水归来途经顾怀安座位，瞥见书包侧边露出一截白色纸袋，瞬间愣住，俯身凑近细看，随即抬眼看向顾怀安，语气满是诧异：“你书包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啊？看着咋像是糖果袋子。”

“别人送的。”顾怀安低头翻书，语调平淡。

“谁送的？”淮阳眼睛骤然发亮，挑了挑眉，像寻到线索的侦探，声调不自觉抬高半分。

顾怀安书页翻动的动作未停，另一只手在桌下极细微抬起，食指悄悄指向斜前方。

动作隐蔽至极，若非淮阳凑得极近，根本无从察觉。

淮阳顺着指尖指引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姜怡然的背影，浅蓝色高领毛衣，低马尾衬出一截白皙后颈。

他嘴巴张成圆形，无声呆滞许久，转回头看向顾怀安，眼珠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唇一张一合，无声比出口型：你们居~然……

顾怀安淡淡掀动下一页课本，抬声打断他未尽的追问：“上周物理错题补完了，废话真多？”

淮阳瞬间闭紧嘴巴，蔫蔫悻悻的坐回座位上，整个人在椅子上来回晃悠，心底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姜怡然听课格外专注，笔记整理得工整清晰。

下课铃响起，她合上书伸手去抽屉取水杯，指尖再次碰到那只冷透的粉色暖手宝，柔软毛绒触感依旧。

她把暖手宝握在掌心暗自思忖，他已经悄悄赠予她暖手宝、钢笔、整理好的笔记，自己只送了一点糖果巧克力，好像还是亏欠了许多藏在暗处的温柔。

“攥着暖手宝发呆想什么？”琳齐收拾书包起身，瞥见她失神的模样。

“没什么，走吧，回家。”姜怡然把暖手宝收回抽屉，背上书包起身。

途经顾怀安座位时，她脚步未停顿，余光飞快扫过桌面，糖果纸袋早已收进书包里。

顾怀安正伏案书写习题，听见她走过的脚步声，下意识抬眼，视线追着她的背影停留半秒，才重新垂眸落笔。

姜怡然走出教室，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长廊暮色浓稠，地面地砖映出她拉长的影子，随脚步轻轻晃动。

心底积攒的欢喜轻飘飘的，如同被秋风托举的落叶，一切都在往温柔的方向前行，这份朦胧心动，清晰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晚饭桌上，姜怡然同母亲闲谈，余光忽然瞥见父亲端碗的手轻轻一颤，筷子磕在瓷碗边缘，叮一声轻响，少许汤汁溅落在桌面。

父亲仿佛毫无察觉，平静换另一只手夹菜，温和笑着看向她：“快吃饭，别走神。”

姜怡然并未多想，随口应了句“好”，低头扒拉米饭。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十月末的寒风顺着窗缝钻入室内，微凉气流拂过脸颊。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日雨天的画面，顾怀安倾斜的伞、湿透的左肩、今早递出去的糖果纸袋，满心轻快柔软。

她没有留意，父亲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缓缓蜷缩，再费力一点点舒展，动作迟缓僵硬，藏着不易察觉的乏力。

餐桌上热汤缓缓升腾白雾，深秋即将落幕，寒冬步步逼近。

整座城市沉入暮色中，万家灯火各自亮起，每一扇窗内，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有些情愫刚刚萌芽，温柔慢慢生长；有些命运早已写下结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静静倒数余下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