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三遍锣声的余响还挂在村口,水车后轮猛地颠了一下。
周川肩上的伤口被车把扯开,眼前黑了半瞬。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密集的爪声忽然少了几道。
最前面的黑狗伏下去舔车辙。舌头扫过,湿泥立刻发白。后面几条挤上来争那点潮气,竟被它拖慢了几步。
“它们忙着舔车辙里的水,跑!”牛老栓瘸着腿顶住车后。
水车冲过枯篱。村口的灰渠车刚刚掉头,车板后绑着一口带盖大瓮,瓮盖边还挂着别家交水留下的湿痕。一个打手正把周小满往车板上推。小满两手扒着车沿,鞋底在土里磨出长痕。韩六站在催债桌旁,鼻梁结着暗红血痂。
周川猛拧车把,让歪斜的木轮横撞在灰渠车前。
“车停下。三桶水,我带回来了。”
磨盘大的一片急雨跟着他闯进人群,砸得催债桌噼啪乱响。众人齐齐退开,十几只空碗却下意识抬了起来,又在韩六回头时缩回怀中。只有小满忘了挣扎,仰头张着嘴。
韩六抹掉落在脸上的水,先看周川,再看车上三只桶。中间一桶只有一层浅水,黑鱼贴着桶底摆尾;左右两桶依旧空得发白。
“三桶?”他笑出红牙,“下一滴也算一桶?”
周川没接话。他割开绑绳,把三只运水桶卸到地上,桶口紧挨着摆成三角。雨大半落在他肩头和养鱼桶里,两只空桶只接到零星水点。
他伸手往左一拨。雨线穿过指缝,仍旧斜着砸在土上。
周川立刻换了办法。他站到左桶边,头顶的小雨跟过去,桶底终于响起密集脆声。等雨幕偏向桶外,他又跨到右桶旁,再绕回中间。三个桶口之间不过几步,他却走得越来越慢。
周川已经记不清绕了多少圈。西边日头的下沿被山坡咬去一块,三只桶才都漫过半腰。白土踩成没脚背的泥环,他的脚步也从跨步变成拖步。雨水沿脸颊往下流,喉咙里却像塞进了晒热的破布。
黑鱼被渐涨的水托起,张嘴吸了一口。它腹中滚过沉雷,原本细斜的雨线陡然粗成水绳,砸得桶面全是白沫,三只桶里的水位这才一寸寸往上追。
韩六盯住黑鱼:“把那条鱼拿来。鱼留下,今天的三桶算你还了。”
“鱼不抵债。”
“那就先替你保管。”
两个打手同时上前。周川不能离开桶口,一离开,雨便跟着偏走。牛老栓骂了声娘,抄起水车车辕横在两人胸前。
“半碗水只买老子带路。”他腿肚发抖,车辕却没放,“后面的活,得另算。”
一名打手抓住车辕往外扯。牛老栓瘸腿抵着车轮,整个人被拖出半步,又死死抱了回去。另一个绕向养鱼桶,周川提起铁钩往桶前一放,钩尖磕进黄土。
“再走一步,先捞你的脚。”
打手看了眼他发黑的钩身,没有再贴近,只转头等韩六开口。围观村民抱着空碗往后挤,没人肯碰打手,也没人舍得离开这场雨。
石婶怀里的孩子忽然抽紧了手脚。
她跪在地上,把碗底最后一点水倒进孩子嘴里。那点浅光刚沾湿嘴唇便没了,孩子的胸口仍旧僵着,张开的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川脚下一顿。
右桶已经快满。少一碗,韩六就能把小满带走。他盯着桶沿,没有伸手。
木板“咚”地一响。小满趁打手回头,从灰渠车上跳了下来。她一把抽走牛老栓腰间的干木碗,扑到右桶边舀起一碗水。
韩六抬棍拦她:“少一口都不算!”
小满抱着碗从他胳膊下钻过,把水送到石婶手里。
“先喝。缺的让我哥淋回来。”
她说得凶,递碗的手却抖得水花直晃。石婶托住孩子后脑,一点点把水喂进去。孩子喉咙抽动两下,终于咽了。
韩六伸手去抓小满。石婶转身坐到灰渠车轮前,把孩子护进怀里。
“水我家喝了。”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缺这一碗,先拿我。”
石婶她男人看见孩子胸口重新起伏,默不作声地压住车辕。又有两只粗糙的手搭上来。灰渠车被几个人按在原地,两名打手扯了两下,没能推动。
周川继续绕桶。右桶被舀低的水线重新上涨,他一句劝人的话也没说。
小满已经拖来石阶旁那只裂桶。她蹲下去,咬住沾着旧泥的袖口撕下一条,塞进桶缝,又从地上抓起新湿泥往外抹。
“哥,鱼放这里。”
裂桶还在渗水,却比干桶强。周川捧起黑鱼,连同没过鱼腹的浅水一起移进去。泥水从小满袖口边渗成细线,她便用膝盖顶住那道裂缝。牛老栓把裂桶拖到车轮后,用湿绳圈住桶身。空出来的第三只运水桶被小满踢回雨下。
三个桶的水面终于先后碰到桶沿。
韩六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从泥里拔出铁钩,却没敢握钩尖,只把钩柄甩到一旁。
“三桶留下,鱼也留下。”他朝两个打手一歪头,“不然这水谁知道还能下几天?”
“三桶是债。”周川挡到裂桶前,“鱼不是。”
围在灰渠车旁的人没有散。打手往前一步,他们便把车辕抬高一寸。韩六看了一圈,忽然抬脚踹向离他最近的第三桶。
桶身翻倒。
满桶水越过桶沿,朝白土压下去。和午后周家最后一桶水倒下时一模一样,只要落地,连泥都抢不回几口。
牛老栓扑过去抱桶。小满跪着拖住桶口。
周川的手已经伸进了下坠的水幕。
裂开的掌心骤然一冷。那一桶水压在他五指间,沉得像井下两卷湿绳。他没有听见心跳,也来不及想,只照着拽井绳的动作,攥手往回猛扯。
水停了一瞬。
下一刻,整片落水倒卷而起,拧成一股粗乱水柱。韩六还站在桶边,水头结结实实撞进他胸口,把他掀过催债桌,后背砸进刚刚湿透的泥地。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周川只撑住一个呼吸。水柱当空散开,牛老栓已经把桶扶正,小满抱着桶沿往落点下推。大半雨水哗地灌回桶里,剩下的泼了韩六满头满脸。
周川还想去抓第二片水,五指却从雨里穿了过去。
指尖的血色迅速褪尽,皮肤灰白开裂。他膝盖一软,单手撑住桶沿才没有跪下。
黑鱼在裂桶里摆了一下尾。低雷滚过,跟随周川的小雨又密了一阵,把第三桶缺下去的水线重新补到沿口。
韩六从泥里爬起,两个打手赶紧去扶。他吐掉嘴里的泥,鼻梁旧伤又渗出血,红的黑的糊了半张脸。
周川把三只满桶推到催债桌前。
“数。”
韩六死盯着他。石婶仍坐在车轮前,孩子在她怀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压住车辕的手又多了两只。
“三桶。”韩六终于说,“今天的,清了。”
他挥手让打手掀开催债车上的大瓮。周川和牛老栓一桶一桶倒进去。三道水声落进瓮底,周川的喉结也跟着动了三次。直到最后一桶见空,韩六亲手扣上木盖。
小满从灰渠车旁走回周川身边。没人再拦她。
她先捡起被韩六甩开的铁钩,放回水车,又把三只空运水桶重新系紧。三桶水已经离开周家,裂桶里那点浅水和一条黑鱼,是他们留下的全部。
周川想摸她的头,抬手才看见自己灰裂的指尖。他把手藏到身后:“回家。”
“你先别倒。”
“谁倒了?”
话音刚落,他的腿便往下一折。牛老栓从旁边架住他,嘴里还不忘讨账:“这回至少再加半碗。”
裂桶里的黑鱼张了张嘴,腹中雷声已经轻了许多。雨势也细下来,只够维持桶底那点浅水。村外枯篱后,一排暗红眼睛正贴着地面亮起。
官井旁的木罩忽然传出急促刮响。
“雨尺!”有人失声喊道。
罩内铜针越转越快,咔嚓一声刺穿木板。针尖越过催债桌、灰渠车和满地湿泥,直直指向周家那只裂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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