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铜针还插在官井木罩上,针尾贴着木板,刮出一串刺耳的吱响。
周小满怀里的裂桶往下滴水。旧袖和湿泥堵住了大缝,细水仍从桶底渗出来,一滴落地,村外枯篱后的红眼便往前挪一步。
最前面的黑狗把舌头伸过篱缝。它舔了一下湿泥,那块地立刻褪成白色。
“鱼要露背了。”小满低头看桶。
水线已经落到黑鱼脊上。周川从牛老栓肩上挣开,膝盖刚一打直,眼前的人影便全晃成了两层。他没等站稳,先扯下一只空运水桶。
“把裂桶套进去。老栓,扶底。”
牛老栓抱怨着弯腰:“半碗水买带路,一碗买拉鱼,刚才扶你那一下怎么算?”
“算你没让我摔死。”
“命比水便宜?”
“我的便宜。”
三个人把裂桶抬进完整木桶。小满往两层桶壁之间塞进干草,黑鱼在浅水里撞了一下尾,腹中闷雷已经轻得贴着桶板才能听见。
裂缝又渗出一线水,先落在外桶底,没有再喂进土里。周川刚松半口气,枯篱便猛地一抖。那条黑狗挤进半个脑袋,鼻孔对着套桶不停翕动,牙缝里喷出的热气把篱枝烤得卷了边。
牛老栓一脚踹上水车卡木:“再算账,咱们就都得进狗肚子。”
“它盯的是桶里的水。推!”
周川把套桶绑死在车板中央,抬起车把。肩头一压,血立刻浸透旧衣。小满抱住另一边,三个人抢在枯篱被顶开前把车推入人群。
韩六还守在催债车旁。他一手压着装了三桶债水的大瓮,隔着人群追那只套桶。人影一挤,桶沿便没了。他抹去脸上的泥,掀开木盖舀出一瓢。
“谁替我跟住周川。鱼若半路换了手,记住接鱼的人。”他让瓢里的水沿木勺晃了一圈,“回来赏一口。”
刚才压过灰渠车的人群散开了些。有人盯着那瓢水,有人看向周川车上的套桶。那几只挡过车的手还在,却没有哪只手肯替他把全村的嘴都捂住。
周川的火一下顶到嗓子眼。他看了看韩六身边两个打手,又看了看自己灰白开裂的指尖,硬把这口火咽了回去。
套桶里又响了一下。黑鱼的脊背已经擦上桶板,再绕一阵,桶底就得见干。
周川想起灶下那只旧豆瓮。三年没装豆,瓮身却一直没漏。
村口三只桶周围还留着一圈湿泥。周川蹲下去,用裂掌从鱼水里捞出半捧,抹在左边空桶底。他的喉结跟着那点水动了一下,手却没停,又给右边桶沿擦上一层泥浆。
牛老栓眼皮直跳:“你拿能喝的水引狗?韩六的人又不是狗。”
“人甩不掉。先别让狗追上车。”
他让牛老栓拖一只桶往北巷,小满推着另一只往西巷。空桶底缘刮过湿泥,一路留下断断续续的深印。周川把装鱼的套桶抱上水车,沿东边窄巷往家走。
车轮一动,他膝盖便跟着软。牛老栓拖完假桶又瘸着腿追来,从后面顶住车板。小满也扔下空桶跑回来,肩膀抵住另一边。
西巷那只空桶滚过一道门槛,咚咚响了两声。枯篱后立刻窜出一条焦黑影子,贴着小满留下的湿印追过去。它追到翻倒的空桶边,舌头卷过桶底,木板上的泥色眨眼没了。
假路至少骗走了一条。
北巷也传来犬爪刨土声。周川没敢回头数,车把在裂掌里一下一下磨。他每往前挪十步,牛老栓就用肩膀撞他一次,免得他闭眼栽到轮下。
官井木罩又咯吱一响。铜针偏开北巷与西巷,追着东边转。
小满回头骂了一句:“它鼻子比狗还长。”
“狗能骗一条是一条。”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先前盯车的人回头朝东巷一指,韩六便把木勺送到他嘴边。那人喝得太急,呛咳声一路追进东巷。
周川把车推进自家破院,头顶那点细雨也跟了进来。雨已经稀得像筛下来的针,只在屋瓦和檐泥上钉出零星深点,等水车停到灶房门前,最后几滴也断了。
灶下那只旧陶瓮里还积着豆壳和冷灰。小满趴进去,用干布一圈圈擦。周川和牛老栓抬起裂桶,把黑鱼连同浅水倒进瓮底。
小满又抱起外层完整木桶,把一路接住的漏水全刮进瓮里,一滴也没留在桶底。
水落进去,只淹过鱼腹。
小满随即把空裂桶倒扣到西巷假痕尽头,故意将补缝的湿袖露在外面。
黑鱼张嘴吸水,发白的鳞边重新黑了一点。周川把裂掌贴上湿鳞,那颗慢弱的心跳撞来两下。他听完便松手,没敢多碰。
牛老栓趁兄妹守瓮,瘸着腿把两只假桶捡了回来。西巷那只桶底已经被舔得发白,木头却没裂。他把两桶横在窗根,又去把空水车拖进院里。
小满伸指蘸水,放到舌尖。
“别乱喝。”
“我在尝。”她皱着脸,把舌头在裂唇上抿了抿,“有石头味。”
“哪口水没石头味?”
“村口官井的水是铁皮味。三年前接的官雨有土甜,也没有这个味道。”她又舔了一点,“这个像湿青石,底下还藏着河泥。”
牛老栓也伸指头,被周川一巴掌拍开。
“你有碗。”
周川从车上找回他的干木碗,只倒了半碗。牛老栓两口喝净,照旧把碗沿舔了一圈。小满眼巴巴看着,周川让她先抿一口,自己才把瓮沿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接进嘴里。
那一滴只够润开舌尖的裂口。手背上的灰色半点没退。
小满蹲在瓮边,看黑鱼在浅水里摆尾:“它这么黑,叫乌鳞吧。”
“名字能换水?”
“不能。可你总叫它黑鱼,像在骂它。”
乌鳞在瓮里甩了周川一脸水。
小满捂着嘴笑。周川舍不得擦,让那几滴顺着脸流到唇边。笑声刚起,院外便传来木棍砸门的响动。
先撞上院门的是那只裂桶。韩六已经顺着雨尺找过来,桶底的假水早让黑狗舔净,只剩小满堵缝的半截旧袖。他在门外用棍挑起袖布,让跟来的几个人都看见。
“开门!”韩六在外面喊,“藏着那条会招雨的鱼,还敢拿只空桶糊弄我?”
周川把一张破竹筛盖上瓮口,又搭了块透气的旧布。最湿的那卷井绳塞进冷灶灰,铜钉连半片旧瓦压进床脚石缝;铁钩则被他提到灶门旁。
裂桶已经倒扣在西边假巷。屋里只剩一只装过豆的旧瓮,从门口看不见瓮底。
周川握钩走到院门后:“今天三桶,你亲手扣的盖。”
“我来找鱼。”
“鱼欠你水?”
韩六猛推院门。门板开了半掌,铁钩从缝里探出去,钩尖正对他的脚背。韩六停住,后面的打手也没再顶门。
“雨尺还指着你家。”韩六隔门咬牙,“鱼出不了村。”
“那你抱着雨尺睡。”
门外安静片刻,脚步终于退开。韩六没有找到乌鳞,却也没走远,巷口仍有人来回踩土。
小满贴门缝往外看:“他去找水队了?”
“找谁都得先走路。”
周川搬来空水车顶住院门,又把两只假桶横在窗下。牛老栓提着井绳检查屋角,瘸腿每挪一下便蹭掉一层干墙皮。三个人没说谁来守夜,谁也没往门外走。
牛老栓刚要松气,灶台上方忽然落下一撮白灰。
不是灶灰。
灰从屋梁缝里往下掉,正落在竹筛上。小满抬头,屋檐那几处被细雨打深的泥点正在一点点褪色。瓦外传来湿布刮墙般的声音。
唰。
整段湿檐一下白了。泥筋炸开细缝,里面那根旧木梁发出一声干脆的裂响。
周川抓住小满后领,把她拖离灶台。他和牛老栓一左一右抬起豆瓮,刚挪开半步,一条焦黑长舌便从瓦缝里垂了下来。
周川抡起铁钩砸向舌根。钩背撞碎一片瓦,黑舌却贴着梁木缩回去。屋顶响起四爪疾爬声,下一处泥缝随即发白。那东西不必进屋,只要伏在外面多舔几口,瓮里的浅水、屋里三个人的血,迟早都会被它闻见。
舌尖在空中转了一圈,直直指向瓮里的乌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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