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井下那东西第二次摆尾,卡轮石“啪”地弹了出去。
空水车又朝井口滚了半尺。绑在车架上的三只干桶互相撞击,咣咣乱响。牛老栓骑在车辕上,两条瘸腿拖着地,连人带车还在往前挪。
周川脚跟一扫,把那块石头踢回轮下。井绳勒着前臂向下走,刚结痂的肩口又淌出热血,右手小指却木得没有知觉。
一滴水从绳股里挤出来,滚进他裂开的掌心。
咚。
周川胸口一震。紧接着又是一下。
这一下更重,贴着掌骨撞进来。井下的东西随即猛拽,木轮碾过卡石,车架险些撞上周川的腰。
“压住车!”周川吼。
“压着呢!”牛老栓死抱车辕,“再压老子就得长在车上!”
周川盯着掌中的湿绳。雷会沿井壁滚,方才两下却贴着掌骨一轻一重。重的一下刚停,井下便摆尾。
他松开五指。
声音断了。
绳子仍在抖,掌心只剩火辣辣的疼。周川重新握紧那一小段湿处。
咚。
“它要拽了。”周川说。
“谁?”
“下面那个。”
“你看见了?”
“压!”
重响撞来,井绳骤然绷直。牛老栓本能地伏低身子,周川同时把卡石踹紧。车轮只抖了一下,没有越过去。
牛老栓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川没空回答。他把绳尾在车轴上多绕一圈,抓住木轮辐条。井下那颗心轻响一次,他便向后扳一格;再响一次,再扳一格。重响来前,他停手抵住轮子,让牛老栓把全身重量压上车辕。
木轴吱吱转动,井绳一尺一尺缠了回来。
井里的东西又试了三次。第一次险些掀开卡石,第二次只拖得水车横移一寸,第三次尾力刚尽,周川猛地连扳两格,井下传来一声石块刮壁的尖响。
车轴每转一圈,湿绳便在旧绳上压出一道深痕。周川不敢让绳叠偏,左手扳轮,裂开的右掌贴着车轴把绳推正。血被绳上的水洇开,一圈圈染进麻股。牛老栓也听懂了他的短喝:一声“压”便伏住车辕,一声“松”便抬腿让车轮回半格。三只干桶在他们身后乱撞,声声都像催债锣。
“它上来了!”牛老栓叫道。
“别下车。”
“你当老子愿意下?”
第二卷井绳湿得越来越明显。潮气钻进周川掌心,井下的心跳也越来越清楚。每次沉重跳动前,先有两下短促的颤音。他借那两下转轮,等第三下便锁死车轴。那东西越挣扎,空水车反而把它卷得越高。
绳结越过井沿时,周川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破舌尖,把最后一段绳压上车轴。
井口猛地响起一声脆裂。
铁钩先撞上残井栏。绑在钩弯里的旧瓦已经碎成数片,瓦屑撒了一地。紧接着,一团黑影擦过井沿,带着铁钩摔在白土上。
牛老栓从车辕上跳下来,又倒退两步。
“这么小?”
那是一条巴掌长的黑鱼。铁钩挂在它嘴边,乌黑鳞片没有沾灰,腹部却鼓得滚圆。鱼尾每抽一下,地上的影子便铺开一层,越过鱼身,盖住半个井栏,形如一片压低的乌云。
沉雷在它肚子里滚了一圈。
井边的白尘明明还在灼眼,那片影子掠过时,周川手背却凉了一层。黑鱼翻身,云影也跟着翻滚,边缘拖出细长的雨脚,却没有一滴水落下。牛老栓伸脚试探,鞋尖刚碰到影子便急忙缩回。
周川喉咙发紧。这么小的鱼,煮了不够两碗;它腹中那声雷,却能装下一场雨。
他抓起一只被撞松的干桶,把黑鱼连钩放进去。鱼一碰桶底,鳞片便发出细碎裂声,边缘迅速泛白。周川立刻俯身解绳,取回铁钩。半片碎瓦还挂在绳结里,其余瓦屑已经散在井边。
铁钩没有扎进鱼嘴,只勾住了一块暗铜色的钉帽。真正封住它嘴的,是一根拇指长的铜钉。
铜钉从上下鱼唇贯过,钉帽磨得发暗,缝隙里嵌着一圈湿泥。那泥黑褐发亮,带着河底才有的腥味。黑鱼张不开嘴,只能在桶底徒劳地鼓动鱼鳃。
周川按住鱼身。鳞下残留的湿气贴上掌口,心跳又撞了进来,比在井下时弱了许多。
咚。
隔了很久,才有第二下。
“它快干死了。”牛老栓说,“连桶一起扔回井里,兴许还能换条命。”
周川的手指碰到钉帽。铜钉晃了一下,鱼腹里的雷立刻加重,一颗水珠从鳃缝渗出,落在干桶里。
水珠刚出现,黑鱼的鳞片便又白了一层。
不拔钉,黑鱼会干死,他带回去的仍是三只空桶。小满说她能走五步——灰渠的人不会让她歇。
周川把铁钩翻过来,用钩背抵住钉尖。
牛老栓一把攥住他手腕:“你拔它做什么?”
“让它张嘴。”
“它张嘴要是咬人呢?”
“那也得先有水咬。”
周川甩开他的手,左掌压鱼,右手推钩。铜钉只退出半粒米便卡住。他改用牙咬住钉帽,铁腥和河泥一齐贴上舌尖,再把钩背向前一顶。
铜钉拔出的刹那,黑鱼弹起半尺。
一声闷雷从它腹中炸开。周川扑过去按桶,头顶却先凉了一点。
第一滴雨落在他眼皮上。
第二滴落进嘴角。
他伸舌一舔。没有苦味,没有井锈,也没有灰渠的油腥。水沿裂开的舌面渗进去,甜得他牙根发酸。
“能喝。”他说。
牛老栓仰着头。井口上方没有云,只有一小片急雨打在周川肩背和那只木桶里。雨幕还不及磨盘宽,桶外的白土照旧干得冒尘。
周川把黑鱼留在桶中,任雨往里积。浅水刚没过鱼腹,它便张开嘴,重重吸了一口。泛白的鳞片不再开裂,影子却在桶壁上起伏,里面仍有低雷。
牛老栓解下腰间的干木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周川接过碗,在雨里盛到半碗,塞回他手中。
“说好的。”
牛老栓一口喝尽,连碗沿的水痕都舔干净了。水下肚后,他弓着的腰才直起一点,眼眶却被呛得通红。他看着桶里的黑鱼,喉结还在动:“还有没有?”
“先把车推回去。”
周川也仰头接了两口。雨越密,他喉咙里的渴意反倒越凶,像有人把一把热沙灌进胸腔。眼前的井栏晃成两道,他扶住车架才站稳。方才还能听清的鱼心,也在他手离开湿鳞后彻底消失。
他把铜钉裹进半片旧瓦,塞进腰带;铁钩和两卷湿绳收回车上。三只运水桶重新绑紧,装黑鱼的那只放在中间,桶底已有一层浅水,另外两只仍旧空着。
雨点敲着空桶,声音又脆又急。周川把左边空桶拖到身前,雨也偏了过来,几滴擦过桶沿,其余落在他肩上和桶外。他换到右边,落点照旧乱,根本接不准。
周川拉起车把。头顶那片雨跟着动了一步。
他停,雨也停在原处;他向村子走,雨幕便斜斜追上来,继续落在他的肩和桶里。周川试着往左闪,雨只追着他偏过去,半点不听他安排。
“它认上你了。”牛老栓说。
“认路就行。”
两人推车穿出枯荆。湿车辙在白土上拖出两道黑线,风里第一次有了泥腥味。路旁焦枯的刺丛忽然动了一下。
一条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黑狗伏在里面。它的毛像被火燎过,鼻子贴着车辙,舌头舔过湿土。那块泥转眼发白,连周围的草根都卷成了灰。
牛老栓抱紧干木碗:“别停。”
更远的土坡后,又抬起两双暗红的眼睛。第四条、第五条紧跟着钻出沟底。黑影一条接一条贴着旱裂地爬,周川数到十二,沟里才不再动。它们没有扑近,只追着水车留下的湿气向前爬。
村口第三遍锣声响起。
周川身后,一场雨和十二条渴疯了的黑影,同时开始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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