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村里最后一桶水被韩六踢翻时,周小满正趴在地上,用袖口堵水。
木桶撞上石阶,裂开一道缝。水沿着黄土往外爬,没爬过半步便被晒干的地面吞了。小满扑过去捧泥,韩六一脚踩住她的手。
“日落以前,三桶。”他拿木棍点了点小满的脑袋,“少一瓢,我就带她去灰渠。”
周川推着空水车冲进人群,一声没问,抡起扁担砸向韩六。
第一棍打中鼻梁。韩六仰面撞翻催债桌,鼻血涌了满嘴。周川转过扁担,还想扫他的腿,两个水队打手已经从侧面扑上来。
周川三天没痛快喝过一口水。他撞开一个,第二个人的拳头已经捣进胃口。酸水冲到喉咙,又被干裂的嗓子堵了回去。韩六捂着鼻子爬起,夺过扁担,照他肩头狠狠抽下,旧血痂当场裂开。
周川单膝跪地,伸手先把小满拖到身后。她掌心里还护着一点湿泥。
“吐了。”周川说。
小满摇头,把泥往嘴边藏。韩六一棍敲飞她的手。泥点落下去,转眼只剩几块深色斑痕。
“这桶水本来够你们撑三天。”周川盯着他。
“落到地上的也配叫水?”
韩六抹掉鼻血,露出一口红牙:“三十六桶旧债,今天先收三桶。你爹跑了,你还得留下拉车。周家能送去灰渠的,只剩她。”
小满十一岁,站直了只到周川胸口。灰渠的纤绳却有她手腕两倍粗。
周川撑着扁担站起来。两名打手同时按住刀柄。韩六反倒笑着退到他们身后,目光从空水车扫到周川发抖的膝盖。
“太阳碰西坡,我来拿人。”
催债锣响了一声。韩六带着人往下一家走,经过翻倒的木桶时,还特意踩散了最后一小块湿土。围在旁边的村民没有谁开口。
周川扶起木桶,用拇指堵住桶底的裂口。桶里空得连一滴水都没有,堵得再严也没用。他抬头看向村口官井。
井盖已经压上铁铅,边沿还沾着新泥。昨夜有人撬井,打断了一条腿,也只从井壁刮下半碗湿苔。
周川仍走过去,用肩膀顶了一下。铁盖纹丝不动,肩上的血却重新黏住了衣服。
“哥。”小满追过来,“别顶了。你把井顶开,里面也是干的。”
“你看见了?”
“我听见他们刮苔。”
周川转向人群:“谁借我三桶?双倍还。”
石婶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孩子哭不出声,嘴巴一张一合。她碗底剩着一层浅光,晃一下才能看见。
“一口行。”石婶低声说,“三桶,我真拿不出。”
旁边几户连碗都没端。水瓮倒扣在墙根,连瓮底都晒得发白。
牛老栓蹲下摸了摸歪斜的车轴,忽然说:“村西老井,昨晚响了。”
周川把车把推到他眼前:“先说这个。车换水。”
牛老栓伸出半根手指。
“值半桶。”
“去年你还说值十二桶。”
“去年井里有水,车能装东西。”牛老栓踢了踢空木轮,“现在它只能装风。”
风也没有来。西边的太阳悬在一层白热的尘上,离山坡只剩两个拳头高。最近的活水在四十里外。周川今早走到那里时,泉眼刚被一队快马买空。他现在掉头再跑,半路就会先渴死。
小满扯住他的衣角。
“我去灰渠吧。”
“你拉得动绳?”
“拖着拉。”
“拖几步?”
小满想了想,抬起五根细瘦的手指。周川气得想敲她,手抬起来,看见她被踩红的手背,又收了回去。
“五步以后呢?”
“歇一会儿。”
“他们让你歇?”
小满不说话了。
牛老栓还蹲在车边。他嚼着一根枯草,嚼到草茎开裂,也没嚼出半点汁。周川又看向他。
“哪种响?”
“鱼摆尾。”
“你渴出梦了?”
“梦里没有雷。”牛老栓吐掉草根,“那东西摆一下,井口就响一声。老子听了三次,一夜没敢合眼。”
村西老井枯了三年。最后两个下井清淤的人,连尸骨都没送上来。
可它是一口井,是周川眼下唯一还能试的井。
“真有水,分你半碗。”他说。
“一碗。”
“你可以继续嚼草。”
牛老栓看了眼西坡,咬牙站起来:“半碗。老子只带路,不下井。”
周川推起水车,先回家取钩。
屋里比外面更热。墙上留着小满画的水印,一道代表一口。今天那一栏空着,旁边却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推车,一个在后面跑。
周川移开目光,从床底拖出一卷旧麻布。布里裹着一只铁钩,钩身比他手掌还长,锈色发黑,背上有三道缺口。父亲以前用它捞掉进井里的桶,后来去修灰渠,只带走了衣服,没带这只钩。
周川把钩子系上井绳。
小满从屋顶漏下的碎土里翻出半片旧瓦。
“挂这个。”
“鱼不吃瓦。”
“井里没水,里面的鱼还讲究这个?”
她用衣角擦去瓦上的灰。瓦面有一道洗不掉的深痕,那是三年前最后一场雨留下的。周川看了两眼,把瓦片绑到钩弯里。
小满立刻去抱另一卷井绳。
“你留下。”周川说。
“瓦是我找的。”
“所以钓到水算你一口。”
“我要两口。”
“等我先钓到。”
他把小满送到石婶屋檐下。小满没有再跟,只在他转身时喊了一句:“钓不到就回来!我能走五步呢!”
周川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村西老井埋在一片枯荆后。井栏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晒得发白。牛老栓离井口还有十步就停下了。
“我说过,只带路。”
“半碗也只带路?”
牛老栓骂了一句,瘸着腿过来帮他稳住水车。
周川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壁上的旧水痕一圈圈降进黑暗,最深处没有反光。热风从他背后吹过,井里却顶上来一股潮腥气。他喉结动了一下。
“闻见没有?”
牛老栓鼻子抽了抽,脸色更差:“像鱼。”
周川把空水车横在井口外三步,用石头卡住靠井的木轮,再把井绳绕过车轴。他站在水车与井口之间,把铁钩提过残破的井栏。
破瓦撞上石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松手。
铁钩带着绳子落进黑暗。第一卷绳放完,没有触底。周川接上第二卷,绳子继续往下滑。
“这井没这么深。”牛老栓说。
周川没答。他右手的小指早年被井绳勒断过,至今弯不直。此刻绳子贴着那根手指往下走,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二卷也快见底了。空水车的木轮忽然转了半圈。
吱呀。
两个人同时停住。井下传来一声闷响,声音很远,先在脚底震了一下,才沿着井壁滚上来。
雷。
周川一把攥住井绳。下一刻,绳子猛地绷直,先勒紧车轴,卡轮的石头被挤得一歪,绳尾又从他掌中往井里夺。
掌心当场裂开,旧伤的小指被拽得失去知觉。空水车朝井口滚了半尺,周川也被带得向前滑去,鞋底在白土上犁出两道沟。
牛老栓转身想跑,又扑回来骑住车辕。
“松手!”他吼,“下面咬的不是鱼!”
周川已经把绳子缠上前臂。
他松手,铁钩就没了。
小满也会被带走。
“是不是鱼,拉上来再说!”
井下那东西摆了一下尾。
半座天空的雷,顺着井绳撞进周川掌心。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