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吐出来,然后转身消失在灶房后面的窄巷里。
窄巷里没有火光,只有灶房烟囱漏出来的一点暗红色炭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李继祖站住脚,回头朝校场方向看了一眼——陈策的影子被火堆拉得老长,正往北墙走。
他喉结滚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巷口阴影里等着的另一个亲兵说:“让他先顶着。北墙破了,他死了,班还是老子的班。北墙没破——”他顿了顿,眼白里的血丝在暗红炭光下像几条蚯蚓,“那就等打完。打完了他总得歇。歇的时候,人总会少的。”
亲兵没应声,只点了下头。
李继祖裹紧披风,往第三班睡觉的马棚方向走去。
陈策看着他们走远,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
李继祖没出场。
但李继祖的三个亲兵编进了东墙最前哨,李继祖自己成了传令兵——传令兵不能带亲兵,不能守固定防区,必须在全堡四个防区之间来回跑。每次传令都要经过北墙、东墙、校场、灶房,每次经过都暴露在所有士卒的视线里。
陈策把他从第三班头目变成了全堡跑腿的。
他没正面削李继祖的权。他只是把李继祖的岗位改成了传令兵,把他的亲兵钉在了最危险的东墙前哨。理由是——编班需要。
任何人问起来,都挑不出毛病。
王守义从北墙方向回来了。他走到陈策身边,压低声音。
“北墙十二人都认了防区。六个新卒里有两个手抖,装药动作太慢。我让老卒带着他们练了五遍。”
“再练。”陈策说,“练到不抖为止。”
王守义嗯了一声,然后看了眼东墙方向。
“李继祖那三个亲兵,你把他们钉在东墙前哨?”
“东墙前哨直面官道。”陈策说,“敌军攻北墙的同时,必定分兵佯攻东墙。前哨是最先接敌的位置。”
王守义沉默了兩息。
“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灶房走去——火药还在灶房大锅里烘着,他得盯着火候。
陈策一个人站在校场上。
火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地上,歪歪扭扭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色的光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了,天顶是浓黑的,只有东边山脊线上有一丝极淡的暗蓝。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他往北墙走去。
北墙门框上四根铁条已经钉进去了,铁条两端弯成钩子,死死咬住门框两侧的夯土墙。门框正面的夯土层上,三条贯穿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最宽的那条缝里塞着两块碎砖头,但砖头之间还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陈策把手掌按在裂缝上,感受了一下夯土的湿度。外层干硬,内层微潮——这是夯土墙的老毛病,表面风吹日晒干得发硬,里面却吸着地气和雨水,一旦受重锤撞击,外层会整块剥落。
半个时辰。
四根铁条最多撑半个时辰。
他收回手,转身爬上北墙墙头。
垛口后面,王守义带着第一班的十二人已经就位了。六罐天火秘药排成一排靠在垛口内侧,罐体上的划槽朝外,引线盘在罐口。三杆锈鸟铳架在垛口凹槽里,铳管上的铁锈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但陈策知道那层锈有多厚——他下午擦过,锈斑下面还有锈斑,擦掉一层还是一层。
他走到最中间的垛口后面,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直起腰,把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垛口上方。
王守义在两步外看见,断指猛地攥紧。
“大人!”
陈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肩膀高于垛口整整一头,脑袋和上半身暴露在北墙外侧的缓坡方向上。如果坡下有建奴弓箭手,这个姿势就是活靶子。
但他的眼睛没看坡下。
他在看系统界面。
那个半透明的蓝色方框还挂在视野右上角,界面上只有两行字——军工种子账余额:精制黑火药五桶(已拨付),生铁碎料二十斤(已拨付)。下面是一排灰色的锁图标,代表未解锁的权限层级。
他盯着界面。
等了五息。
界面纹丝不动。
陈策把身体再往上探了一点,现在他整个胸膛都暴露在垛口上面了。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
又等了五息。
界面右下角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文字,不是图标,不是任何可辨认的信息——只是一道极细的横纹,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时的雪花噪线,从界面底部往上扫过,持续了不到半息,消失了。
陈策的拇指猛地按在食指硬茧上。
他保持姿势不动。
第三息,又一道横纹闪过,这次从右往左扫。
第五息,第三道。
第七息,第四道。
频率在加快。
但界面仍然没有任何文字提示,没有解锁任何灰色图标,没有弹出任何奖励窗口。只是乱码——纯粹的、无意义的视觉噪点。
陈策深吸一口气,缓缓缩回垛口后面。
他蹲下来,后背靠着夯土墙,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脑子里那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第一次系统乱码出现在什么时候?
他用天火秘药逼退建奴前哨七骑之后。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并取得战果。
第二次乱码出现在什么时候?
他下令全员隐蔽、制造空城假象之后。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改变防御策略。
第三次——就是刚才。他主动编班、宣布军规、建立三班轮值防御体系,然后主动暴露自身。
每一次乱码出现,都发生在他做出一个「主动决策」之后。
不是系统主动给东西。是他在做决策,系统在记录。或者说——在评估。
陈策的拇指停下来,按在硬茧上不动了。
系统不提供粮食,只提供非粮小额奖励。系统不主动对话,只在关键时刻弹出乱码。系统不解释规则,只在他做出某种行为后给出闪烁反馈。
这不像一个辅助系统。
这像一个考核系统。
它在看他怎么做。
陈策站起来,重新面对垛口外面的夜色。
如果系统在评估统帅行为,那么他要做的就不是被动等待解锁——而是拼命做出更多主动决策,触发更多评估节点,加快解锁速度。
他还不知道这个判断是错的。
系统乱码的真正触发条件不是「统帅行为」,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参数。但此刻的陈策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区分这两者。他只能根据现有线索做出最合理的推断。
而这个推断,会让他在接下来几个时辰里,做出更多更激进的主动决策。
北墙外,缓坡下,夜色浓得像墨汁。
远处山脊线上,那一丝暗蓝正在缓慢扩大。天快亮了。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坐在铜镜前面,双手死死攥着圈椅扶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铜镜里的画面已经变了。
不再是空仓和铁料抉择。现在是北墙墙头,垛口后面蹲着十二个士卒,墙头上码着六罐陶罐和三杆锈迹斑斑的鸟铳。画面正中央,那个年轻的小旗官刚刚从垛口上方缩回来,蹲在墙根下,手指摩挲着食指上的茧子,眼神冷硬得像两块铁。
朱由检看见他主动暴露上半身,看见他在垛口上方站了整整二十几息,看见他缩回来后手指不停摩挲硬茧——那是他在算账。
但朱由检不知道他在算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小旗官刚才把自己暴露成了活靶子。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圈椅扶手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他伸手想触碰铜镜里的画面——指尖离镜面还有一寸时僵住了,然后缓缓缩回来,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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