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走下北墙时,脚步声在夯土墙面上砸出一串闷响。
他没回库房,而是直接拐进校场。校场上的三个大火堆已经烧了两个时辰,火势弱了一半,只剩暗红色的炭块裹着灰白余烬。三十来号人散坐在火堆周围,有人抱着锈刀打瞌睡,有人用匕首尖在地上划拉棋盘,还有人干脆仰面躺着,嘴微张,喉结随着鼾声一上一下。
陈策扫了一圈,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三十七人,去掉自己和守义,还剩三十五个。李继祖和他的三个亲兵占四个。赵老三那边七个闹过事的。剩下的二十四个里头,有八个是新卒,连铳都没摸过。
他走到最近的火堆旁,脚尖踢了踢一个躺着的士卒脚底板。
那人猛地弹起来,手已经摸上腰间的短刀柄,看见是陈策才松了劲儿。
“起来。都起来。”陈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木板上,“不睡了。编班。”
“编啥班?”赵老三从另一个火堆边站起来,脸上的横肉在火光里泛着油光,“大人,这天都快亮了,弟兄们眯一会儿都不成?”
“眯?”陈策转头看他,“建奴大队天亮就到。你现在眯着,等他们撞开北墙门框的时候,你想怎么死?睁着眼死还是闭着眼死?”
赵老三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王守义从北墙方向走过来,右手缺了两根指头的断茬上还沾着铁锈和夯土渣子。他往陈策身边一站,眯缝眼里那点暗红血丝在火光下像两粒烧红的铁砂。
“门框四根铁条打进去了。”王守义说,“撑半个时辰没问题。但北墙夯土层有三处贯穿裂缝,刚才摸了一遍,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两根手指。”
陈策嗯了一声,没追问。他蹲下来,从火堆边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校场夯土地上画了个方框。
“这是堡墙。”他用木棍尖在方框四面各戳一个点,“东、南、西、北。南墙挨着陡坡,骑兵冲不上来。西墙外面是乱石沟,人马难走。东墙正对黑山隘口过来的官道,是正门。北墙——”他顿了顿,木棍在北边那条线上重重划了一道,“北墙外面是缓坡,骑兵能直接冲到墙根底下。今天天亮,建奴必攻北墙。”
他把木棍丢进火堆,站起来。
“三十七人。编三班。每班守四个时辰。”
“头班守卯时至午时,第二班午时至酉时,第三班酉时至次日卯时。”他抬手指向北墙方向,“北墙配最强一班,十二人。东墙十人。南墙和西墙各五人。每班固定防区,不许乱跑。北墙的人死光了,东墙的补上去。东墙的也死光了,南墙西墙的顶上去。”
火堆边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北墙十二人……谁去?”
陈策盯着那个说话的人。是个新卒,脸瘦得像刀削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缩了缩脖子,但没低头。
“抽签?”另一个老卒开口了,“大人,北墙那地方——”
“不抽签。”陈策打断他,“我点。”
他转身看向王守义。
“头班守卯时至午时。北墙十二人,我带。配六罐秘药,三杆鸟铳。守义,你挑五个打过仗的,再加六个新卒混编。”
王守义的断指在腰间麻绳上摩挲了两下,点了下头。
“第二班午时至酉时。”陈策的目光扫过赵老三,“赵老三,你带第二班。北墙十二人,配三罐秘药。我打完了你接着打。你挑七个闹过事的,再加四个老卒。”
赵老三的嘴张了张,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大人,第二班接的是午时到酉时。”他往前迈了半步,“建奴要是卯时开打,打到午时还没退,我接的就是烂摊子。”
“对。”陈策说,“你接的就是烂摊子。”
赵老三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第三班酉时至次日卯时。”陈策的视线越过赵老三,落在人群后排一个始终没抬头的亲兵身上,“李继祖带第三班。东墙十人,南墙西墙各五人。他的三个亲兵编进东墙。”
那亲兵抬起头,眼神在陈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下去。
“传令兵一名。”陈策补充,“第三班配传令兵,负责全堡传令。李继祖自己当传令兵。”
那亲兵的眼神第二次抬起来,这回停得久了些。但他什么都没说。
陈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信号。”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三声空铳——敌军攻墙。五声空铳——墙破,全员撤至校场。七声空铳——校场失守,各人往南墙陡坡跳下去往山里跑。”
“撤退路线。”他蹲下来,木棍重新捡起来,在校场方框里画了三条线,“北墙撤校场的路线走东墙根,不许走校场正中,免得把敌军直接引到校场。东墙撤校场的走灶房后面那条窄巷。南墙西墙的,直接跳墙往山里跑,不用回校场。”
他把木棍啪地折断,丢进火堆。
“军规两条。”陈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条,擅离岗位,杖二十。打完仗再打,打完之前跑了的,打完追着打。第二条,发现敌情及时报告,赏半日休。打完仗兑现。”
校场上没人说话。
火堆里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出来,落在夯土地上,亮了一瞬就暗了。
陈策转过身,面朝北墙方向。
“现在,”他说,“各人认自己的班,认自己的防区,认自己的撤退路线。王守义,带第一班的人去北墙,每个人指给他看他守哪一段。赵老三,带第二班的人去认防区,但不许上墙——第二班现在睡觉。”
“睡觉?”赵老三愣了一下。
“睡觉。”陈策重复,“卯时开打,你先睡两个时辰。打起来没空给你眯眼。”
赵老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回他点了头。
人群开始移动。王守义点了五个老卒的名字,又挑了六个新卒,带着他们往北墙走。赵老三吆喝着他那帮人往东墙方向去认防区。剩下的人——李继祖的三个亲兵和第三班的十几号人——还蹲在火堆边,没人动。
陈策走过去。
“第三班的。”他站在那三个亲兵面前,“你们的防区在东墙、南墙、西墙。现在去认。”
一个亲兵抬起头。厚底布鞋,鞋面上沾着库房门口那种灰白色夯土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陈策没等他开口。
“李继祖是传令兵。”他说,“传令兵不守墙,只管传令。你们三个守东墙最前哨。”
那亲兵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第三班酉时才上值。现在离酉时还有八个时辰。”
“对。”陈策说,“所以你们现在去认防区,认完了回来睡觉。酉时之前,你们不是第三班。但酉时一到,你们就是。”
他顿了顿。
“酉时之前,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酉时之后,你们的命是我的。”
那亲兵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东墙方向走去。另外两个亲兵跟上去。
他们走到校场东边那排废弃马棚的阴影里时,其中一个亲兵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灶房侧面,半截塌掉的土墙后面,李继祖站在那里。他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披风,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火光从校场方向斜斜打过来,照见他眼白里密布的血丝和咬紧的后槽牙。
亲兵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李继祖没动。他的右手攥着腰间玉带,指节发白。过了两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空气能听见。
传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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