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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膛里暗红色的余烬还在喘。
三天前的第一次试炉,炉体没塌,但炉膛右侧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铁水从洞口淌出来,在砖面上凝成一摊暗黑色的硬块,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赵铁匠蹲在炉膛跟前,用铁钳敲了敲那块硬块,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块朽木上。
炉温不均。他站起来,锤了锤腰,右边比左边热了至少两百度。
范青泽蹲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他伸手拿下来,在纸上画了几笔。纸页被炭笔磨出细密的粉末,落在他拇指上,黑了一截。
风道还是偏,他说,进风口角度不对。得把右侧的进风口改大,左侧缩小,让风对称。
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来,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摸过炉膛内壁,摸到那个烧穿的洞旁边,砖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缝从洞口边缘一直延伸到炉膛底部,像干裂的土地。
这砖,裂了。
范青泽凑过来看了看。
高岭土能补,但得重新烧。咱们先补砖,再调风道。
赵铁匠抬起头,看着他。
又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
赵铁匠没再说话。他把铁钳插在地上,站起来,看了看工坊外面的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天山的雪峰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个尖顶露在外面。
大人,他说,俺在想一个事。
您说。
第一次炸炉,您说是风道的问题。第二次要是还炸呢?
那就是砖的问题。
第三次呢?
范青泽把笔记本合上。牛皮封面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那就是我的问题。
赵铁匠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工坊门口照进来,落在范青泽的脸上。他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根楔进地里木桩,风再大也吹不动。
行。赵铁匠说,那就再砌。
炉子拆了一半。
徒弟们把烧穿的那块砖撬下来,砖的背面已经被铁水浸透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琉璃质,硬得像石头。
赵铁匠用铁锤把琉璃层敲掉,敲了三下才敲干净,碎渣溅了一地,落在他的鞋面上。
换新砖。他说,高岭土泥浆抹厚一倍。
张横带着屯民从河滩上搬石头。铁器朝廷断了供应,但石头不用花钱。大青石一块一块从河滩运到工坊门口,堆得像小山。
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那是第一次试炉时被飞溅的铁渣烫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一动就扯着疼。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搬,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范青泽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壶。
老张,歇会儿。
张横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和汗水混在一起。
不累。他说。
肩膀上的伤,还疼吗?
早好了。
范青泽没拆穿他。张横放下水壶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揉了一下左肩,指尖碰到纱布时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大人,张横放下水壶,徐内监那边,我派人盯着了。他今天早上写了一封信,封了蜡,让一个小太监送出去了。
走的驿传?
嗯。加急。
范青泽点了点头。
让他告。
您不怕?
怕。范青泽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手里慢慢搓。土渣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卷走。但怕没用。铁还得炼,炉子还得砌。他告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张横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弯下腰,继续搬石头。
工坊里,赵铁匠蹲在炉膛前,用手摸了摸新砌的砖缝。砖缝里的高岭土泥浆还没干透,摸上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沾了他一手指的白泥。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又蹲下去,凑近了看砖缝的平整度。
大人,他忽然说,这高岭土,比俺想的好用。
怎么讲?
普通黏土和泥,干了之后会缩。一缩就裂,一裂就漏风。这白土不缩,干了之后像石头。
范青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因为它耐高温。温度越高,它越硬。普通黏土一千度就碎了,高岭土一千五度还扛得住。
赵铁匠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
那这炉子,能烧到一千五?
能。
烧到了,铁水就能流出来?
能。
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铁锤放下来,伸出右手。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痕,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皮。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背,指尖在疤痕上慢慢滑过,像在摸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四十年的石头。
俺打了四十年铁,他说,最高温度,也就一千二。再往上,砖就软了,炉子就塌了。
这次不会。
为啥?
因为数据不会骗人。
赵铁匠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铁锤,走到炉膛前,开始砌砖。
叮,叮,叮。
铁锤敲在砖面上,声音清脆,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傍晚,炉子砌了大半。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赵铁匠蹲在炉膛前,用手检查最后一块砖的平整度。他的手指在砖面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凸起,没有凹陷,然后站起来,锤了锤腰。
今天砌不完,他说,明天再砌。
范青泽点了点头。
天黑就收工。
他转身要走,赵铁匠叫住了他。
大人。
范青泽回过头。
赵铁匠站在炉子前,手里攥着铁锤。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额头上的伤疤在暗处泛着白。
俺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说,铁蛋要是还在,他会不会怪俺?
范青泽沉默了一会儿。
怪您什么?
怪俺没打出好铁。怪俺让他等了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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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天山横亘西域,东西绵延数千里,山顶终年积雪,像一条银色的巨龙卧在大地上。唐朝诗人常写天山,李白《关山月》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之句。范青泽夜里巡逻时,看天山明月,总会想起这首诗,感叹诗人没来过西域,却写得这么准。屯民们说,天山是西域的脊梁,有它在,心里就踏实。后来赵铁匠在炉膛内壁上刻了一行字:天山在,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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