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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青泽走回来,在赵铁匠面前蹲下。他抬起头,看着赵铁匠的眼睛。
赵师傅,他说,铁蛋不会怪您。他只会怪自己没来得及回来帮您。
赵铁匠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您知道为什么吗?范青泽继续说,因为您是他爹。儿子不会怪爹没本事,只会怪自己没本事帮爹。
赵铁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锤。
锤柄被磨得发亮,握处凹陷下去,正好卡进他的手心。那是四十年手汗留下的印记。
俺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抬起头,看着范青泽。
俺就是,想他了。
夜深了,戈壁上起了风。
风从西边来,卷着细沙打在帐篷布上,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把沙丘照得像银子。
赵铁匠坐在工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块铁。
那是第一次试炉时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残铁,暗灰色的,表面有一层氧化皮,形状不规整,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过每一处凸起和凹陷,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师父。徒弟从工棚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羊皮袄,您还不睡?
不困。
您两天没睡了。
赵铁匠没理他。他把残铁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照在铁面上,照出一层暗哑的光。他把残铁放在耳朵旁边,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很脆,余音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这铁好。他说。
徒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师父,您说,这次能成吗?
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残铁放在地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锤,在手里掂了掂。
俺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说,但俺知道,铁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
徒弟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他蹲在旁边,陪着师父,看着月亮。
远处,沙丘上,一只沙鼠蹲在那儿,耳朵转来转去。
月亮很圆,很大。
沙鼠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转身跑进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工坊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砌最后一层炉膛。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有一道旧伤疤,是年轻时被铁水烫的,已经变成了白色,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新砌的砖被高岭土泥浆糊得严严实实,砖缝里挤出来的泥浆被赵铁匠用手指抹平,抹得整整齐齐,像一道拉直的线。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块砖都要敲三下——第一下确认位置,第二下压实,第三下听声音。
他敲完最后一块砖,站起来,放下铁锤。
行了。他说,晾一天,明天点火。
范青泽走过来,蹲在炉膛前,用手摸了摸内壁。内壁光滑,冰凉,像摸到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好。他说,明天点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高岭土的白粉,拍不干净,在他手心留下一层白。
张横站在工坊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他说,明天点火,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过来守着?
叫吧。
徐内监那边——
不用管他。范青泽说,他蹦跶不了几天。
张横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
中午,徐内监的帐篷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一只茶杯摔在地上,碎了。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一小片地毯。徐内监站在桌前,胸口起伏,拂尘被他攥得变了形,丝线缠在一起,像一窝乱蛇。
三次!他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铁皮,三次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一次炸炉,他说是风道问题。第二次——还没点火!徐内监把拂尘摔在桌上,拂尘弹了一下,滚到桌角,他就不能消停一天?
小太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公,李大人那边——
李大人那边还没回信!徐内监打断他,转过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他要是真把炉子烧成了,杂家这封信,就等于白写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碎了的瓷片。
再写一封。就说他三次点火,两次炸炉,死伤多人,民怨沸腾!
那——第三次的点火——
写上去!就说他执迷不悟,不顾死活!徐内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指节发白,李大人那边只要收到信,随便扣一顶帽子,他就翻不了身。
他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写。
沙沙,沙沙。
工坊那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傍晚,范青泽去了一趟西山的山坡。
那里有个新坟,坟上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绑着一块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坟前摆着两个馒头、一块咸菜、一壶酒,酒壶旁边放着一把新刀。
赵铁匠蹲在坟前,背对着范青泽。
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没有声音。
范青泽没有走近。他站在山坡下,看着赵铁匠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把白布吹得哗哗响。
月光照在坟上,照在那把新刀上,刀身反射着月光,像一汪水。
半夜,范青泽被一阵闷响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听到了喊声——从工坊的方向传来。
他掀开帐篷帘子,冲出去。
戈壁上的月光很亮,照得沙丘发白。工坊那边,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喊塌了。
范青泽跑过去的时候,赵铁匠已经蹲在炉子前面了。
第二次试炉——还没点火,炉膛就塌了。
不是炸,是塌。新砌的炉膛右侧,有一块砖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块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砖块散落一地,烟尘腾起,在月光下像一团灰白色的雾。众人冲上去扒开砖石,发现一个叫小六子的徒弟被压住了半边身子——他才十七岁,跟赵铁匠学了三年。
等他被扒出来时,人已经没气了。赵铁匠跪在地上,盯着那张年轻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青泽蹲下来,用手试了试小六子的鼻息。没有。他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指尖碰到冰冷的皮肤,底下没有任何跳动。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匠跪在旁边,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范青泽站起来,走到炉膛前,用指甲抠了抠裂缝边缘——断面发黄,没烧透。
这批砖,有问题。他说,断面发黄的部分,是没烧熟的。
赵铁匠盯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亮的半边是额头和鼻梁,暗的半边是眼眶和脸颊。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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