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惊鸿 第三章 依旧是那一剑

夜来得快。

像有人用墨，泼翻了天。

悦来客栈的灯，是这墨色里唯一的星。昏黄，摇曳，照着那些还没散去的酒气和鼾声。

萧惊鸿在擦桌子。

抹布是湿的，带着皂角的味。擦过的桌面，油光锃亮，能照见他自己的影子——灰扑扑的，像块被遗忘的石头。

他擦得很慢。

指尖的力道很匀，仿佛每一寸木纹都要仔细打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躲在柴房的角落，还是被哑伯找到了。哑伯没问他是谁，只是递给他一碗热粥，粥里卧着个鸡蛋。

鸡蛋很烫，烫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的手，很稳。”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闷热的空气。

萧惊鸿的手没停。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知道这个人。

从傍晚开始，这个人就坐在窗边，像块石头，一动不动。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腰间悬着柄剑，剑鞘很旧，却很干净。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里只有酒气、汗味，和快要发霉的日子。

“跑堂的，手不稳，砸了碗，赔不起。”萧惊鸿的声音很淡，像他擦过的桌面，没什么起伏。

蓝衫人笑了。

笑声很短，像石子落进深井，刚起涟漪，就没了。

“萧伯君的儿子，也怕赔碗？”

萧惊鸿擦桌子的手，骤然停了。

抹布还搭在桌沿，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滴，“嗒”，落在地上，像一声叹息。

萧伯君！这个名字，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听过了。

这么多年足够让一个天真的孩子，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江湖客。

萧惊鸿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蓝衫人。

那人脸藏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潭，深不见底。

“你是谁？”萧惊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是谁不重要。”蓝衫人说。

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重要的是，你是萧伯君的儿子，萧惊鸿。”

蓝衫人的声音，像刀背擦过石头，

“这么多年，你藏得很好。”

萧惊鸿的手，离开了桌子。

指尖空荡荡的，有些不太习惯

“客官认错人了。”萧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叫阿鸿，就是个跑堂的。”

“阿鸿？”蓝衫人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

“萧惊鸿的‘鸿’？”

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蓝衫人的剑柄上。

剑柄是黑的，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上有血迹。

“你父亲的流云手，还有那柄湛蓝宝刀是江湖一绝。”

蓝衫人缓缓道，“他的手，能托住飞鸟，能在十步之内，取人咽喉，却不伤对方一根发丝。”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刚才你避开那三个蠢货时，脚步里有‘流云步’的影子；你递茶时，指尖的稳，是‘流云手’的根基。萧惊鸿，你瞒不过我。”

萧惊鸿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转身，想走。

有些事，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这平淡的日子，就碎了。

蓝衫人动了。

没有预兆。

像风，突然卷起。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剑光，就这样亮了。

像月光凝结成的线，快得让人看不清。

这一剑，直刺萧惊鸿的咽喉。

没有杀意，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惊鸿的身子，突然像没有骨头。

他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侧面，滑出了半尺。

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

这是“流云步”的精髓——随风而动，随势而变。

剑光擦着他的发梢过去，带起一阵寒意，割破了他身后的窗纸。

“嗤”的一声轻响，像蛇吐信。

萧惊鸿的手，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硬碰。

是“流云手”的“缠”。

看似柔软，却带着一股韧劲，让那凌厉的剑光，硬生生顿了半分。

蓝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就是这手！

他猛然收剑。

剑光骤然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惊鸿。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一半明，一半暗。

“很好。”他说，“果然是‘流云手’。”

萧惊鸿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的寒意，还没散去。

那是剑的冷。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我叫熊彬。”蓝衫人说。

这个名字很普通，但萧惊鸿知道，能使出那样一剑的人，绝不会普通。

江湖里，有很多人，名字越普通，手里的剑越可怕。

“我找你，是为了‘七星秘录’。”熊彬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七星秘录。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萧惊鸿的脑子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块铁牌。

“这铁牌……莫非和秘录有关？”萧惊鸿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知道什么秘录。”萧惊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会知道的。”熊彬看着他，“你父亲用命护着的东西，迟早会找到你头上。当年追杀他的人，从来没放弃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栈，

“你藏在这里，以为安全？扬州城，从来不是避风港。”

萧惊鸿沉默了。

他看着熊彬，看着他手里的剑。

他突然明白，有些债，躲不掉。

就像父亲当年，明知道回不去，还是要冲进那片火海。

“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他问。

熊彬的目光，突然变得很远。

“你可知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的意思？”

灯影里，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死那天，我在关外。等我赶回去，只剩下一片焦土。”

萧惊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孤独的。像一棵被狂风吹倒的树，没人在意。

“那些人是谁？”他问。

“血雨楼！”熊彬说道。

三个字一出萧惊鸿的脸，刹那间褪尽了血色，白得像死人。

“血雨楼”三个字落地时，萧惊鸿突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茶碗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想让我怎么做？”

“既然我能找到这里，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你最先要做的是活下来。”

随后他转身向，离开了客栈。

门被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像一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