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太阳像块烧红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热气能烫掉人一层皮。
朱雀大街上却还是人。
人总是要活的。活,就要吃饭,要喝茶,要找个地方躲躲这能把骨头晒酥的太阳。
悦来客栈的门是敞着的,像张半开的嘴,吞进人,也吐出热气。
门楣上的幌子褪了色,“悦来”两个字被晒得发白,风一吹,晃悠悠的,像个醉汉。
里面很吵。
酒杯碰撞的脆响,骰子落地的闷响,汉子们粗声粗气的笑,女人用手帕掩着嘴的低语,混着汗味、酒气、肉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酿成一种只有江湖才有的味道。
萧惊鸿就在这味道里。
他穿件灰布短打,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点泥。手里托着个木盘,盘里三只茶碗,热气袅袅,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走得很稳。
人多,桌椅挤,有人伸腿,有人转身,他总能轻巧避开,像条滑鱼游在水里。指尖搭在茶碗边缘,不抖,不晃,茶沫子都没漾起半分。
“客官,您的碧螺春。”
声音不高,像块冰投进滚水里,刚够让人听清,又不扰了旁边的说笑。
穿绸衫的客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惊讶。这客栈的跑堂,手怎么这么稳?
萧惊鸿已经转身了。
他的影子被窗户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把没出鞘的刀。
角落里,三个乞儿缩在阴影里。
最小的那个约莫七八岁,头发粘成毡,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啃得很慢,像在嚼石头。
萧惊鸿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没人看见他怎么动的。
等他走远了,那小乞儿突然觉得手里多了样东西。
是个热馒头。
还冒着气,麦香混着点甜味,钻鼻孔。
小乞儿愣住了,抬头看萧惊鸿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融进人群里,灰扑扑的,和别的跑堂没两样。
旁边两个大些的乞儿也看见了,咽了口唾沫,却没抢。
他们认得这个背影。
每天这个时候,总会有个热馒头,或者半块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手里。
像雨,总在最渴的时候来。
萧惊鸿回到后厨时,哑伯正在擦柜台。
哑伯很老,脸上的皱纹比核桃还深,眼睛浑浊,像蒙着层灰。他不会说话,一辈子没开过口,手里总攥着块抹布,擦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柜台是块稀世宝玉。
他看着萧惊鸿进来,没动,也没抬头。
但萧惊鸿知道,他看见了。
这客栈里的事,哑伯好像什么都看见,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日头偏西的时候,麻烦来了。
三个汉子,敞着怀,露出黑黢黢的胸脯,腰间别着锈刀子,脚像没长眼,“哐当”一声踢翻了门口的长凳。
凳腿撞在地上,响得刺耳。
满堂的吵声突然停了。
喝酒的放下杯,掷骰子的缩回手,连那几个低声说笑的女人,也停了话头,手帕捏得紧紧的。
“都给老子滚!”
为首的汉子嗓门像破锣,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巴,一动,那疤就像条活蜈蚣在爬,“今儿个这地儿,老子包了!”
没人动。
江湖人,有时候怕麻烦,有时候,却偏要看看麻烦长什么样。
“聋了?”刀疤脸旁边的瘦猴怪叫一声,伸手就去掀旁边一桌的酒桌,“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桌没掀动。
一只手按住了桌沿。
萧惊鸿的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块擦桌子的布,脸上没笑,也没怒,就那么看着瘦猴。
“滚开!”瘦猴瞪眼,拳头就挥了过去。
拳风带起汗味,很臭。
萧惊鸿的手动了。
不是去挡拳。
他的手很软,指尖像弹琵琶似的,在瘦猴手腕上轻轻一点。
瘦猴的拳头停在半空。
僵了。
像被冻住的虫子,胳膊直挺挺的,动不了,脸上的横肉还维持着凶狠的样子,眼睛却瞪得像铜铃,满是惊恐。
“你……”刀疤脸怒了,拔刀。
刀没拔出来。
他的手刚摸到刀柄,就觉得后颈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跟着全身都麻了,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第三个汉子刚要扑,看见两个同伴的样子,腿突然软了,“噗通”跪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声,像在催命。
萧惊鸿拿起布,擦了擦刚才按过桌沿的手,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几位爷像是中了暑。”他开口,声音还是不高,“天热,火气大,回去歇着吧。”
没人敢说话。
有人悄悄抬眼,看萧惊鸿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不像能杀人的手,甚至不像能干活的手。
可刚才那两下……
快得像风。
“还愣着?”萧惊鸿看了眼地上的汉子。
汉子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去扶刀疤脸和瘦猴,两人像两截木头,被他费力地拖着,踉踉跄跄出了客栈,门槛都没跨过去,摔在外面的泥地里。
直到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客栈里才响起一口气的声音。
“好俊的功夫!”有人低叹。
萧惊鸿没回头,继续擦桌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柜台后,哑伯还在擦柜台。
他的抹布停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又灭了。
他低下头,继续擦。
柜台很亮,能照出人影。
照出萧惊鸿的影子,也照出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太阳落山,天就要黑了。
扬州的夜,总比白天热闹。
但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
风里,除了脂粉香和酒气,还多了点别的味道。
像血腥味。
很淡,却很锐,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心里发毛。
萧惊鸿端起最后一碗茶,送到靠窗的桌子。
窗外,街角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很快。
快得像刀光。
萧惊鸿的目光追过去,只看见墙根下蜷缩着的乞儿,抱着那个已经凉了的馒头,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放下茶碗。
指尖,好像有点凉。
夜,才刚开始。
麻烦,也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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