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启二十三年,秋。
风从北境刮来,带着沙砾与血腥气,掠过中原的土地,卷向江南的水乡。这风刮了整整三年,刮得田地里长不出庄稼,刮得百姓家里揭不开锅,也刮得天下大乱。
朝廷早已不是百姓的朝廷。皇帝深居西苑,终日与方士为伴,朱砂写的符咒堆满了龙案,比奏折还高。朝堂上,宗阳明的党羽把持着一切,神威营的官兵穿着甲胄,提着兵刃,在街上横行无忌。
谁要是敢说句“朝政不清”,第二天就会被扔进诏狱,骨头都剩不下。
国库空了,就从百姓身上刮,赋税一加再加,徭役一拨再拨,流民像失了群的羊,从北往南逃,饿殍在路边堆着,野狗啃噬尸体的声响,日夜不停。
边境更糟。敌军的铁骑踏破了山海关的防线,宁远城的血染红了护城河,守将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眼睛瞪着南方,像是在问: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可朝廷的军饷,还在宗阳明的库房里堆着,变成了生祠里的金粉,变成了他党羽们腰上的玉带。
乱世里,最容易活下来的,是豺狼。
江湖也成了豺狼窝。
以前的江湖,讲究个“义”字。
镖局走镖,凭的是信誉;
门派收徒,讲的是规矩。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笑话。黑风寨的喽啰戴着“侠义”的幌子,专抢逃难的妇人;长江的盐帮垄断了水路,商船不交钱,就直接凿沉;连一些百年门派,也开始圈地收保护费,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里骂一句“披着人皮的畜生”。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年月,江南的苏州城里,却有人做了件怪事。
萧记绸缎铺的少东家萧青云,突然把自家的粮仓打开了。
萧青云不是寻常的富家子弟。他家世代行商,从丝绸到茶叶,生意做遍了江南,光是苏州城里的铺面,就占了半条街。按说这样的人,该躲在深宅大院里,雇上十几个护卫,守着银子过安稳日子。可他偏不。
他让账房把库房里的粮食分发给流民,让伙计把绸缎铺改成粥棚,甚至把城外的几百亩荒地拿出来,教逃难的百姓开垦耕种。
有人劝他:“萧公子,您这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啊。”
他只是笑,眼睛亮得像映着水光:“水要是干了,船也浮不起来。”
后来,他索性拉起了个“苍莲会”。
会里没有堂主,没有香主,只有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有被土匪恶霸抢了家产的农夫,有被门派驱逐的武师,有父母双亡的孤儿,还有些走投无路的江湖客。
萧青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教他们织布、种田、打铁,只有一条规矩:“不欺弱小,不违良心。”
苍莲会的莲坞,像雨后的春笋,在江南各地冒了出来。
三十几个莲坞,每个都像个小小的世外桃源,有田有屋,有医有药。
流民进了莲坞,就有了活下去的指望。土匪恶霸来捣乱,被莲坞里的武师打断了腿;盐帮的船想霸占水道,被撑船的莲民凿了底。久而久之,江湖上的豺狼们都知道,江南的莲花碰不得。
萧青云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了。没人再叫他“萧公子”,都尊称他“萧伯君”。这几个字里,有敬,有畏,更有百姓沉甸甸的指望。
变故,出在天启二十六年的春天。
萧青云去西域采买丝绸,回来时,带了两样东西:一卷用黄绸裹着的羊皮纸,和一柄刀。
羊皮纸后来被叫做“七星秘录”。
有人说上面藏着前朝的宝藏,能买下半个天下;有人说记载着绝世武功,练成后可无敌于江湖;更有人说,那是开国皇帝留下的兵防图,关系着江山社稷。
传言越传越神,像钩子,勾住了无数贪婪的眼睛。
至于那柄刀,通体湛蓝,像淬了深海的寒冰。
据说刀刃划过空气时,没有声息,却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刀鞘上镶着七颗蓝宝石,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没人知道这刀的名字,只知道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后来江湖人称‘湛蓝宝刀’
这两样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装满油的铁锅。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朝廷。宗阳明传下密令,让丁彦将军率神威营一千甲士南下,以“私藏逆物”为名,围剿苍莲会。
萧青云没退,他把莲坞里的老弱送到乡下,自己带着五百个由江湖义士组成的抵抗队伍,守在苏州总舵。
三个月里,官兵围攻多次,但每次都被打了回去,三名副将死在了那把湛蓝宝刀下,尸体被扔在离总舵不远的官道上,脸上凝固着惊恐。
朝廷啃不动,就开始挑唆江湖势力。
“谁灭了苍莲会,七星秘录归谁,朝廷赏三品官。”
这话一出,土匪、恶霸、盐帮,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门派,组成联盟,把苍莲会总舵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场惨烈的持久战。
莲民们拿着锄头、扁担,和拿着刀枪的盟众人拼杀。
教织布的老婆婆,用剪刀捅死了两个爪牙;种庄稼的汉子,抱着敌人滚下了山崖;莲坞里的武师,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总舵的门槛上。
萧青云始终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湛蓝宝刀,刀光闪过,就有敌人倒下,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这场仗,打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江南的水多次被染红,三十几个莲坞只剩下七个,能拿起刀的莲民和江湖义士,从几万人变成了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变成了几百人。但江湖联盟也换了七任盟主,土匪恶霸的头目死在了乱箭下,盐帮的帮主被自己人捅了刀子,那些贪图富贵的门派,也渐渐散了。
所有人都以为,苍莲会能撑下去。
直到天启三十六年,除夕。
叛徒是萧青云的义子,萧承宇。
他是萧青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拳脚功夫,甚至把账房的钥匙都交给他管。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莲坞里的安稳,而是那卷七星秘录,是湛蓝宝刀,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权力。
除夕夜,大雪封了苏州城,萧承宇打开了总舵的后门,引着江湖联盟的人杀了进来。他提着刀闯进书房时,萧青云正在写春联,墨汁还没干。
“义父,把秘录交出来,我留你全尸。”萧承宇的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萧青云放下笔,看着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义子,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他摇了摇头,“秘录里没有宝藏,也没有武功。”
厮杀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哑巴护卫提刀冲出去,但不久就惨死乱刀之下,临死前他指着后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说“走”。
教武的老道点燃了药庐,与冲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萧青云趁机带着羊皮卷,离开书房来到萧惊鸿的房间。
外面的喊杀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萧惊鸿,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萧青云突然推门而入。
他一进门就把羊皮纸扔进烛火,火苗舔上纸页,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萧惊鸿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萧青云走到儿子床前掏出一块铁牌,塞进他手里——那是他的独子,萧惊鸿,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惊鸿,”萧青云的声音被烟火呛得发哑,却异常坚定,“忘了这里的一切,拿着它活下去。”
说完萧青云起身抽出挂在腰间的湛蓝宝刀。
然后,他推了萧惊鸿一把,推向那扇没被火焰封住的后窗。
萧惊鸿最后看见的,是父亲转身冲向火海的背影,火舌爬上他的衣袍,像一朵在烈焰中绽放的红莲。
那夜,苏州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苍莲会的总舵,烧了整整一夜。
有人说,萧青云死在了火里。
有人说,他带着秘录逃进了深山。
但没人知道,那个叫萧惊鸿的少年,揣着那块铁牌,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一路向南,最终在扬州城的悦来客栈,成了一个擦桌子的跑堂。
他改了名字,叫阿鸿。
灰布短打,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泥,每天端茶送水,擦桌子扫地,像一粒混在尘埃里的沙。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摸出那块贴身的铁牌,借着月光看上面模糊的纹路。牌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浅浅的莲纹,像母亲鬓边常插的那朵。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是阿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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