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第二章 行路难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归云之于京都又何止万里？

世人皆见德水，却不知德水始于归云以西崇山峻岭间。

万千溪流于山间奔涌而下汇聚成河，至归云镇东三百里已蔚然成为德水。

“这位小道爷，这可是商船，坐船可以，银子拿来。”

码头不大，也不繁忙，只有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大汉来来回回搬运着货物。

都是些山中特产，有珍禽走兽，有稀罕的药材，名贵的皮毛，皆是中土大陆各大商号订制的物品。

一个袒胸露腹的瘦高汉子截住正要迈步上船的陈嘲风，朝他伸出右手。

陈嘲风面露难色，冲那瘦高汉子躬身稽首：“在下实在是囊中羞涩，还望老哥宽容则个。”

“老子行船天下，所见道人都是锦衣华服哪有你这样的穷酸相？去去去，别耽搁老子赚钱。”说着反手将陈嘲风推搡到一旁。

原来坐船是需要银子的。

大道三千卷中自有关乎钱财的记载，只是山中清苦，哪里来的黄白之物？是以陈嘲风下山时除了十三件换洗衣物和一些贴身用度并无其他携带。

船肯定还是要坐的，只是怎么才能上的去？

“这位老哥，你看我身体也算壮硕，可否帮忙做工抵扣旅资？”

陈嘲风再次上前躬身稽首。

“就你这小鸡子似的身子，能扛起这两百斤的箱子？”瘦高汉子哈哈大笑，把陈嘲风拉到一堆胡乱码放的木箱前，“老子今天心情好，来来来，你把这十几口箱子扛到船上去，就不跟你要钱。”

“我试试。”

“来，那个谁，你俩给他搭把手。”

陈嘲风解下斗笠行囊，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人的样子微微躬下身。

两百斤重的木箱对于常年劳作的人来说也不是很轻松的份量，更何况他只是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年道士。

山中的生活除了苦读就是苦读，哪里又进行过劳作。

两名大汉抬起一口木箱重重压在陈嘲风后背上，其余则嘻笑着做围观状。

一步，两步。

艰难迈出两步，陈嘲风已是面红耳赤，气喘如牛，从木箱码放处到大木船仅二十余步的距离竟然是如此遥远。

五步过后，陈嘲风大汗淋漓，只觉得后背的那口木箱重逾千钧，几欲扔掉。

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进眼窝，又顺着眼角流出，刺得眼睛生疼，也给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说这位小道爷，不行就放下吧。这哪里是你们这些精致的人做的活计。”

围观的大汉们开始起哄。

陈嘲风突然觉得自己站得很高，远远看着正背着木箱的自己，双手向后伸出，扶住木箱的边缘，弯腰垂背滑稽的像只鸭子。

原来，是他的神魂再次溜出体外。

接着，便一个趔趄，木箱滚落一旁，人一头栽倒在地陷入沉睡之中。

奇异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周围的大汉望着陈嘲风仿若见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一个个脸上流露出贪婪、沉醉、迷惑的表情，纷纷流着口涎慢慢朝着他靠近。

“黑三在此，不许欺辱这位小哥！”

雷鸣般的喊声如同一道晴天霹雳，从远处树林中传来，接着便是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密林中蹿出，顷刻间便来到陈嘲风身前张开双臂拦在正作势向前的众人前面。

此时众人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满脸长满黑细绒毛，脸长嘴凸的丑陋汉子。

“哪里来的黑汉子敢坏老子们的好事！”

船家众人已然被某种欲望冲昏头脑，陷入癫狂。

久居江湖之人性情多半彪悍生猛。

天空也变了颜色，各种各样的猛禽向着码头的上空汇集，以至于黑压压铺满整片天空，遮挡住了太阳。

平静的河面黑成了墨色，渐渐有了浪，汹涌着翻滚着，像极了铁锅里煮沸的水。是某些神秘的水底生物奔袭而来。

“砰砰砰！”

眼见得拦截不住，自称黑三的丑陋汉子左右挥拳悉数将几人击飞出去。

一时间“哎呦哎呦”痛呼之声四下响起。

只是，他顾得了眼前却顾不得身后，顾得了左却顾不得右。

天空之中猛禽的攻击杂乱无序，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弱小如鸿鹄之流被大鹏之类的强者撞的支离破碎，身死道消……

河水之中的神秘生物也纷纷跃出水面，其中还有数只长着八只脚的深海怪物……

万般无奈，黑三只得俯下身子，压住陈嘲风，以自己身体紧紧护住他。

空中猛禽似乎无穷无尽，水中怪兽终究略输一分，两者碰撞，遍地狼籍。

只消片刻，黑三裹身的衣物便成了碎絮，满身伤口渗出殷殷鲜血。

就在此时，云霄之上传来一道浩淼的喊声，幽远深邃，响彻天际，满含生命至理，天道奥义。

沉睡之中的陈嘲风清楚地知道，这声音喊的是大道三千卷最后一卷的第五百七十二个字。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猛禽开始如潮水般溃退，水中怪物也仓惶逃回水中，在生命与诱惑之间，它们终究选择了生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活着才有希望，活着就一切皆有可能。

那道喊声过后，云朵之上显现出一道人影，青衣白发，俨然是归云镇破庙里的中年道人。

“护这孩子去京都，你自然会有福报。”

声音恬淡，超然世外。话自然是对着黑三说的。

“这锁灵丹可护佑你不失本心，不受诱惑。亦可医这孩子，虽不能痊愈，却也聊胜于无。”

随手抛下两颗淡绿色的珠子，径自飘到黑三眼前。

“谢老祖！”

黑三辛苦抬头，只见得他满脸通红，钢牙咬碎，嘴角溢血，表情十分痛苦。

接过珠子一口吞下，片刻过后，黑三的脸色恢复如常，就连身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随后又把剩余的那颗塞到陈嘲风的嘴里。

在珠子进入陈嘲风口中的瞬间，奇异的香味立马敛没。

“尔等凡夫俗子贪口腹之欲无可厚非，本座不会追究，只是此去万里，路途遥远，前途茫茫，还望诸位多多照顾此儿。”

“神仙！神仙啊！”

“这辈子能见到神仙就算让我现在死了也值了！”

……

船家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疯狂磕头，嘴中胡乱叫喊，满是敬畏之语。

“这是旅资，尔等笑纳。”

话音未落，一只精美的小箱子从天而降，缓缓落在瘦高汉子面前。

落地后，箱子自然弹开，露出金光灿灿的树叶。

“金叶子！是金叶子！整整一箱，发财了啊！”

“谢老神仙……”

“谢谢老神仙……”

众人再次疯狂叩头，再抬头时，云霄之上哪里还有身影。

又过了片刻，陈嘲风才悠悠醒来。

待船家众人装好货物，清理好码头，大木船便扬帆起航，顺流直下。

德水之长，始于归云，归于归墟，九曲十八弯，绵延三万里。

德水之险，神浪狂飙，奔腾触裂，浊波浩浩倾，古来无终极。

德水湍急，一日千里，沿途风光美不胜收，加之黑三紧随左右，可以时常谈论一些山中趣事，陈嘲风倒也不觉旅途寂寞，只是船家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敬畏，让他略感不适。

这一日，木船行至水面开阔处，风平浪静，陈嘲风和黑三伫立船头，倚栏远眺。

“三哥，那是哪里？”

远处山影重重，如黛如墨。

“嘿嘿！黑三也不知道。”

“三哥，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本来没有名字，只因排行老三，天生一身黑毛，人们都黑三黑三的叫我，我觉得还不错，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名字嘛，本来就是个记号。”

“三哥哪里人？”

“大西洲。”

“妖族？”

“是啊！狼族。”

“那怎么来到了中土大陆？你的家里人呢？”

黑三的面色渐渐凝重，不再是嘻嘻哈哈的样子，沉默好大一会，才说出一个故事：“八百年前狼族出了一位惊才艳艳的不世天才，短短几十年便修炼到大妖境界，成为妖族最强大的尊者。在他的带领下，狼族一跃成为妖族最强大的族类。”

黑三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又沉默了片刻再次说道：“可能是妖族本身功法的原因，他的血脉始终不能与体魄完美融合，以至于在冲击妖王之境时爆体而亡。从此后狼族渐渐败落。”

陈嘲风转过头看着黑三，凝视着他的目光，真诚地说道：“是不是血脉过于强大而体魄却要弱小很多，以至于体魄根本不能完全容纳血脉？”

“正是这样。不巧的是，我就是这位大妖的后继者，在我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所以族中长老严令禁止我修行，并让我来到中土寻找破解之道。唉！一百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道尊，却始终寻而不得。”

陈嘲风再次看着眼前这位肩负重振族群辉煌大业的黑三：“你为何称我师父为老祖？”

“我的那位先人就是在与尊师同游半日之后修行才突飞猛进的。我于十年前寻到尊师，只是他一直不允我上山跟随，所以我一直在归云镇外自修。”

“……”

“小哥，你懂修行？”

“我不曾修行。”

是的，只是不曾修行，因为师父不让。

陈嘲风语气很淡，正如此时正轻抚平静江面煦暖的风，“你想家吗？”

“想。我想回到大西洲，那里有我的父母子女，我的兄弟姐妹。”

“小哥，你的父母是否安在？是否也有兄弟姐妹？”

“我也不知道。”陈嘲风再次望向远山，双手紧紧抓住栏杆，青筋崩出，“从记事起，我就与师父生活在归云山中，师父就是我最亲的人。”

黑三走到陈嘲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转身与他并肩而立，一同远眺。

淡淡的哀愁一闪而逝，就像淡淡的风。

没有人会想到此时此刻两人简单的交谈会成为流传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故事，甚至还被写进戏文里广为传颂。

天地轮回，日月轮转，七日后木船已离京都不到千里。

大夏朝重农抑商，檄文规定商船不得驶入京都五百里之内，因此木船停泊在一座名为涑水的小城。

陈嘲风与黑三辞别船家众人徒步进城。

涑水不大，只有纵横交错的数条街道，况且距离京都还有数百里之遥，却也渐显繁华。

彰显富贵的飞辇、传递音讯的海冬青、甲胄披身的麟马不时在空中飞过。

拉车运货的三角马，辛苦劳作的五尾牛，街道上商铺里五颜六色的招牌，摆摊小贩的叫卖声，以及那些浓脂艳抹的倚栏女子都让黑三新奇不已。

陈嘲风却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因为他的心在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