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师父!师父!山的那边是什么?”
一个四五岁的小道童轻轻合上眼前的书,目光追随两只嬉戏缠绕的蝴蝶渐渐远去。
熏风吹抚,百花摇曳,正是春光大好。
不远处大树下,一个青衣白发的中年道人正闭目卧在一张躺椅之上,轻轻地从左手边的瓷盘里捏起一粒金沙,然后又轻轻地放到右手边的瓷盘里。
他右手边的瓷盘已被金沙铺满整个盘底,很明显道人已经这样躺了很长时间。
小道童知道他一直在计算,却忍不住发声提问。
半晌后,道人才懒洋洋地说道:“是江湖,是人情世故人间冷暖,是繁华与贫困,是故事。”
“还有呢?”
“你的命……”
树枝飘摇,山风吹过。
瓷盘中几粒金沙随风而去。
道人猛地睁睛起身,盯着瓷盘里的金沙望了许久,无奈摇头,喃喃自语道:“时也!命也……”
“命?我的命?又是什么样的?”
“当年有人在西都种下了一株蓬莱寿桃,等桃花红遍洛川,我会让你下山。”
“下山?为什么要下山?师父,你不要我了?”
“心无旁骛继续诵读……”道人撇下一句,便飘然而去。
“师父!师父!你推演的三千年是什么样的?”
或者道人已经飘远,早就听不到小道童的喊叫,自然便没有回应。
又或者早已听清,只是懒得回答,故也无声。
“唉——每次都是这样。”小道童长叹一声,捡起泛黄的书卷重新翻开,稚嫩的小脸满是失落。
中土大陆的最西方,有个名为归云的小镇,据传世间所有的云朵最终都会汇聚于此处,是故仙灵之气浓郁万分。
小镇外有条小溪,溪畔有座不大的山,山间有座破庙,庙中却无僧人,只有一大一小两个道人在此悟道修行。
山是无名青山,庙是废弃佛庙,道人的道号讳莫如深,只知小道童名为陈嘲风。
大夏国以道立国,八百余年来道教一统天下,万分尊崇。
小镇位于大夏境内,按道理讲这山中师徒二人应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无奈归云镇太过于偏远,那破庙更是地处荒野山林,平日里人烟不见,恍如隔世,因此只能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
道人,自然修的是道,修身立命追求长生为之根本。
只是世间法门万千,这道人所授道法却与别的宗派大相径庭,不讲究呼吸吐纳,不关心炼魂淬体,不理会坐照筑基,只有一字概括曰:背。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陈嘲风每日里自打睁眼便被迫对着那些泛黄的旧书发呆。
他最开始认识的东西便是这些经典子集,学会说话后便开始认字,然后便开始背诵那些道经典籍上的文字。
晨光乍现,他在背书;赤日似火,他在背书;幕钟破哑,他在背书。
春光明媚芳草萋萋,夏雨滂沱长虹万里,秋月朗朗玉露金枫,冬雪霏霏琼枝玉树,在垄上,在梅边,在密林,在溪畔……手捧道经不停诵读,不知时光流逝,不知今夕是何年。
破庙里有一间屋子堆满了道经书卷,陈嘲风七岁时曾无聊数过,足足三千卷之多,一卷或寥寥数句或洋洋数千言。
最短者神照经仅仅三百一十七字,最长者长身经却足有二万余字。
大道三千,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这便是他所需要背诵的全部。
陈嘲风不停背诵,只求记住,不求甚解。
师父早就说过,记住自然就会明白,所以从来不会解答他对道藏的任何疑问。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对于世俗那些幼稚的启蒙孩童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和理解。
好在青山寂寞,难见人踪,无外物牵绊挂怀,自然可以静心,陈嘲风虽性情顽劣,却也不觉枯燥,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某一日,经年未停的读书声戛然而止。陈嘲风盘坐在一块山石之上,一本残破的书搭在膝盖上,看一眼书,瞅一眼天,神情茫然。
这是满屋子书籍的最后一卷,他却再也读不下去。
因为他完全不认得书中书写的文字——确切的说,是书中的文字很怪,每个字拆开,单独的偏旁部首都认得,偏偏合在一起就成了古怪的东西,怎么读?什么意思?
万般无奈之下,陈嘲风回到破庙寻到中年道人。
“大道三千,这是最后一卷,此卷一千五百九十八字,相传其间隐含天道终义,从来没有人能领悟,更何况是你?”
陈嘲风问:“师父,你也不能?”
中年道人摇头:“没有人敢说自己真的懂,我也不行。”
陈嘲风满怀遗憾,虽然只是小孩子,但三千道藏读到今日,只差一卷而未竟全功,难免失落。
终究不是寻常孩童,自懵懂时便与道藏为伍青灯为伴,自然恬淡,遂转身准备离去。
恰在此时,中年道人却继续道:“只是我会读。”
从那日起,中年道人便开始讲授道典这最后一卷的读法,逐字传授读音。
那些发音特别怪异,明明是简单单音字,却要利用喉管里的某块肌肉,对声带也有特殊的要求,总之,完全不像正常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陈嘲风完全不懂,只是像小鸭子上架般老老实实模拟着师父的发音。
又过了两年,陈嘲风终于完全掌握了那一千五百九十八字的读法,却依旧丝毫不解其义,问其师也得不到解答。
百无聊赖,他只得再次开始从前的生活,捧着最后一卷继续诵读,直到能够流利背下。
正当陈嘲风自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背诵道典的枯燥生活时,中年道人却要求他开始诵读第二遍。
无奈的孩子被迫再次开始重复。
因为重复,反而生出几许辛苦,陈嘲风甚至觉得有些苦不堪言。
也正是此时,陈嘲风开始生出不解,师父为何要自己苦读这些道藏?为什么不教自己修行?
道经上明明写的很明白,道人就是要修行悟道,追求长生才对。
其时,陈嘲风已满十岁。
也正是这年盛夏,有神雕破空而至,带来了远方故人的问候以及绢书一封,其上写着生辰八字还有一封婚书以及信物——某位曾经被中年道人所救的军中巨头,想要践行当年的承诺。
中年道人看着婚书皱眉不已似乎不喜,却仍然递向陈嘲风。
陈嘲风已渐渐明事,虽不明白师父为何皱眉,却依然接过婚书,在空白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他便有了一个未婚妻。
其后数年间,每逢年节那只神雕总会破空应期而至,带来那位军中大佬的问候,还会带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礼物,送给陈嘲风。
闲暇之时,陈嘲风望着那张婚书,总会有些异样的感觉,想着那位据说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未婚妻,有些宁静的喜悦,有些害羞,有些渴望,更多的却是茫然。
平淡的日子终归不会久远,意外总会不期而至。
陈嘲风平静的读书生涯终于在有一天被打破。
这是他十二岁的一天,一次意外陡然发生。某夜,他第九十八次背诵完道藏最后一卷的一千五百九十八个字,忽然发觉自己的神魂居然飘离了身体,开始在青山中的树林里飘浮。
他就此陷入沉睡,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异香。
不似花香,花香没有如此幽远;不似叶香,叶香里饱含青涩;更没有丝毫的脂粉气。
虽淡,却在夜风里久久不散;不浓,飘入鼻端却是飘渺绵长。
完全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无法捉摸却极为诱人。
就是这一缕奇异香味,引得树叶遮蔽略显幽暗的密林也变了模样。
狮吼虎啸,鹤舞蛟突,本应在夏夜雨后才会出现的如雷蛙鸣……
青山深处无人敢进的浓雾里隐隐显现出一道道巨大的身影,不知是何怪物……
无数生命贪婪地望向同一个地方,却因为畏惧某位道人的强大阵法而畏缩不前。
陈嘲风依旧沉睡着,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中年道人早已察觉到了异常。
他只是站在厢房外,透过窗户看着双目紧闭的徒弟。
他的脸色有些狰狞恐怖,嘴角有鲜血溢出,很显然,他一直在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内心深处某种贪婪可怕的冲动。
“因又在何处?”
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话,然后便悻悻离去。
一夜时间突然显得很漫长,却始终会过去。
晨光洒落青山的刹那,陈嘲风身上的异香骤然敛没,再也闻不到丝毫,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青山里千万奇兽还有云雾里那些恐怖身影,也不知何时离去。
睁开眼睛的陈嘲风虽然昏睡一夜,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望向窗外灿烂的阳光,问:“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一阵剧烈的咳嗽:“你有病。”
按中年道人的说法,陈嘲风的病是因为先天体虚致使体内经脉不能相连。昨夜异香,便是神魂无法中继循环,只能被迫随汗液排出。
那些汗液里面是人不可或缺的神魂精华,自然带着一股异香,这是一种怪病。
当然,这只是一种解释。
“那……您能治吗?”
“不能,没有人能。”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能治的病……那是命吧?”
“是的,是命,那就是你的命。”
自十二岁生辰过后,那只傲游天际的神雕再也没有出现在青山的上空,京城那边断了消息,婚书的那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苦读之余,陈嘲风偶尔会站在溪畔,眺望东方,会想起这件事。
当然,他想得更多的还是自己的病,或者说是命……
他并没有变得虚弱,除了有些容易犯困之外,看上去极为健康,根本不像个短寿之人,他甚至开始怀疑师父的判断。
可如果师父的判断是正确的,那该怎么办?
陈嘲风决定离开,离开这破庙,离开这苦读了十几年的归云镇,去看一看人间的繁华与贫困,去看一看江湖,去看一看人情世故人间冷暖,他还要去把那门婚事退掉。
“师父,我要走了。”
“去哪?”
“京都。”
“为什么?”
“我想活着。”
“我说过,那不是病,是命。”
“我想逆天改命。”
“一千年来,只有寥寥数人改命成功过。”
“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是的。”
“我不是,但我想试试。”
京都,陈嘲风总是要去的。
不论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他不止要改命,还因为婚书的那一头在京都。
收拾行囊,抓起那柄陪伴他长大的小剑,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念。
中年道人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桃花已经红遍洛川。
十六岁的少年道士,就此下山。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