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京都居,大不易。
数次打听,七拐八拐,陈嘲风和黑三在一座比归云镇都大的府邸前停下,大门上金光闪闪的“都点检府”四个大字居然是用珍贵的东海精金制成。
轻叩门环,亮出信物。
门口小厮通禀之后将二人引入院内。
经过七廊八院,来到一处偏厅。
“那少年是怎样一个人?”
“很稳重,已坐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只在最初喝了一口茶,应是出于礼貌。其实,那口茶他也只是象征性的沾了沾嘴唇,不像拘束,更像谨慎,颇有戒备,隐有敌意。倒是他的随从,虽然端坐,一双眼珠却滴溜乱转,极不老实,不像是人类。”
“看来还是有些小聪明……他的仆人是妖族?”
“老身眼拙,看不出来,如果是妖族,修为也太弱了。”
“不足为虑,那少年多大了?”
“十六岁。”
“我记得也该这般大。”
“只是太过沉稳,总觉得要大一些。”
“就是个普通人?”
“是的……气息紊乱而急促,明显连洗髓都没有,虽看不出潜质,但已经十六岁了,就算现在开始修行,也没有前途。”
“就算有前途又怎样?他还能与骊山剑宗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夫人,那婚约是真的?”
“信物为真,婚约自然为真。信物为假,婚约自然为假。”
“老身不懂,当年老太爷为何会为小姐订下这么一门婚事?”
“如果老太爷没死,或许你会问出答案。开门,我去见见二人。”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开启。
清丽的阳光洒进室内,照亮所有角落,也照亮了夫人明媚的容颜和她手里紧紧握住的半块玉佩。
先前与她对话的那位老嬷嬷站在墙角,身影变淡,慢慢隐没在阳光里。
夫人如风拂弱柳般缓缓走到室外,头发上插着名贵金簪和身上的环佩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显得十分诡异。
庭院里树影斑驳,草坪间有十数棵十余人合围才能搂抱住的梧桐树,石径两侧没有半条身影,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很多人跪伏在地,静谧的空气里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是花厅四周陈列的冰冷武器。
这都点检府的主人正是大夏王朝战功赫赫的殿前司都点检项轻舟。
都点检大人治府如治军,府里向来严肃安静,只因今天有事情要发生,所有的奴婢杂役都被赶到了偏院,故此气氛更加压抑,就连那些墙外吹进来的春风,似乎都要被冻凝。
项夫人穿庭过院,及至偏厅外,停下脚步,双眉微皱,望向厅里的少年。
那少年身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旧道衣,容颜稚嫩,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好似一面镜子,仿佛能看到很多事物里隐藏的真相。
他的脚边搁着行李,行李很普通,却被整理的极有条理,完全看不到旅途的风霜,尤其是盖在行李上的斗笠,更是被擦得一尘不染。
令项夫人皱眉的不是这些,而是桌上那杯已经没有一丝热气的茶和正在东张西望的黑脸汉子。
一杯茶从热到凉需要多长时间,那少年就已经坐了多长时间,并且依然神情安静,看不到丝毫厌烦。
这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好在,这种人往往也是很骄傲的。
就冲着这份在他这个年龄很难拥有的平静与耐心。
进入都点检府后,陈嘲风只与那名前来送茶的嬷嬷简单说了几句,便再也没人理会他。
除了期间劝慰过黑三几次让他既来之则安之,陈嘲风便一直枯坐。
虽感无聊,好在他自幼便习惯了冷清,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只是身旁的黑三早就在那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满脸通红。
“三哥,稍安勿躁,再坚持一会,终究是客,不能坏了礼数。”
其实,陈嘲风的内心也是着急的,他盼着对方赶紧来个人,他好把婚书退还给对方,把这件事解决,他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案几之上的茶水他的确只抿了一小口,就润了润微干的嘴唇。
却完全不是那位嬷嬷猜想的那般谨慎或者戒备,只是他认为在别人家做客,万一喝多了水想如厕毕竟不是礼貌的举动。
加之都点检府里用的茶具都是极为名贵的瓷器。
最主要的是,他还是不习惯用别人的器皿喝水。
他有些轻微洁癖。
看到锦衣华服的夫人出现在眼前,陈嘲风赶忙起身,一躬到地,他行的是晚辈礼。
黑三也依样学样,起身行礼。
这与陈嘲风猜想的不差,来的人正是都点检夫人,他名义上的岳母。
礼毕,他将手伸进怀里,准备把婚书拿出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象着可以把婚事退掉,把事情解决。
项夫人摆手示意不急,缓缓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管事妇人递上来的茶,看着陈嘲风,平静地问:“碑林还没去过吧?洛水桥呢?锁龙井呢?或者去青藤苑看看长青藤,风景也是极好的。”
这便是寒暄了?
陈嘲风觉得完全没有寒暄的必要,只是长辈发话,他自然不会缺了礼数,简单而恭敬地应道:“还不曾,过些日子便去。”
项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稍变,语气微冷:“如此说来,你一到京都,便来了府里?”
陈嘲风老实回应:“不敢耽搁半分。”
“原来如此!”
项夫人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陈嘲风,心里想到从穷乡僻壤来的破落少年,居然没有被京都盛景所吸引,径直来到府上谈婚事,心思如此热切,实在可笑至极。
陈嘲风并不理解夫人所说“原来如此”四字的含义,站起身来,再次把手伸进怀里,准备取出婚书交还给对方。
既然下了决心,他不准备考虑更多的时间。
黑三也警惕地站了起来,他以狼族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了危险,虽然他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他不知道陈嘲风为何要着急赶到京都,为何要着急进都点检府,他知道肯定有事,却从没问过,他答应过老祖,一定要护陈嘲风周全,大不了到时玉石俱焚。
因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陈嘲风的动作再次引起了项夫人的误会。
她看着他,神情更加冷漠,语气冷的能冻死人:“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就算你拿出婚书也没有任何意义。”
陈嘲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语,一时间怔住了。
“当年老太爷驻守边关抵御魔国,身染重疾,被你师父所救,然后定下了这门婚事……似乎是一段佳话。”
项夫人看着他,略微一顿,再次开口:“佳话只能在戏文里才会出现,现实世界又怎么会发生?除了那些痴汉呆妇又有几人能够相信?”
陈嘲风想要解释自己的来意就是想退婚,然而这段居高临下的话语和项夫人眉眼间毫不掩饰的轻蔑,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难再说开口。
他的手还在怀里,已经触碰到那张微硬的纸。那张纸上是已故太宰亲手书写的婚书,上面还记载着某位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老太爷四年前驾鹤西游,这门婚事便应该在四年前终结。”
项夫人看着眼前的少年,继续道:“你是聪明人,我们应该像聪明人一样谈话。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门婚事,而是要仔细考虑下能够获得什么样的补偿,你觉得这提议如何?”
陈嘲风把手从怀里拿出,垂至腰间,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不是聪明人该问的问题。”
项夫人面无表情:“你师父的医术着实不错,却终究只是一个游方的普通道士,而我家老爷却是国之栋梁;你只是一个穿得起旧道袍的穷苦少年,而我的女儿是都点检府的小姐;你只是一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都点检府就不应该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地方。这解释够不够?”
说到底,就是一句话,门不当户不对。
陈嘲风的手微微紧握,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依然平静如初:“很清楚。”
项夫人看着面前犹有稚气的脸,决定再给他施加点压力。
她很清楚,聪明而骄傲的少年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
她将茶杯放到案几之上,站起身,继续说道:“这案上的这杯茶是清明前的高山云龙茶,五两黄金才能购得一两,这杯子是磁州官窑,更是比黄金还贵。茶冷了你不饮,便说明你没有饮这茶的命。你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想通过攀附都点检府来改变你贫困的人生?很抱歉,这也许会让你愉快,但却让我高兴不起来!”
项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的盛气凌人,没有刻意的居高临下。
假如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肯定会被她的话语压到地底,从而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只蝼蚁而羞愧万分。
所有这些情绪悉数传递给陈嘲风。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尤其是那句“通过攀附都点检府改变你贫困的人生”。
对于任何骄傲的少年来说,这都是不可接受的指摘,为了能够昂起头、骄傲地离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愤怒地辩驳,然后取出婚书撕成两半,直接丢到夫人脸上,甚至会再冲她吐上几口唾沫。
这也正是项夫人想看到的画面,她等待着少年的愤怒。
这份婚书太过特殊,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黑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妇人喋喋不休的话语和轻蔑的眼神让他气愤,他感觉自己热血沸腾,一股热流传遍全身,像要燃烧掉自己。
“稍安勿躁。”
陈嘲风觉察到了他的异常,转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依然是那句。
看着陈嘲风安静又坚毅的眼神,黑三渐渐平静下来。
事情并没有朝着项夫人的预想发展。
“其实您误会了,我这次来,就是想把婚书还给府上。我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满堂寂静。
风从园中来,吹得廊下竹丛哗啦啦的响。
项夫人有点吃惊:“你再说一遍!”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这明显是个意外,意外到让人难以想象。
无论这少年是不愿意丢了颜面而故意这么说或者退婚就是他的本来意愿,这都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陈嘲风看着她,再次认真地开口:“我真的是来退婚的。”
项夫人神情不变,一只玉手却悄悄落在了胸口。
整座府邸在这一瞬间温暖了不少。
只是,陈嘲风的表情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春风不再,空气中骤然凝聚起让人难受的压抑。
那位奉茶的嬷嬷满脸的皱纹深刻成无数条沟壑,在某个瞬间被洪水冲垮。
项夫人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强压心头的不安,尽量温和着说道:“既然已经想通,又何必再次负气?不如……”
少年却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抓起行囊背到身上,拉起黑三向门外走去。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