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辰昭令：窥世局 章十二：帮凶（3）

“赵大人，您请看这个。”李衍将那方包裹红色粉末的帕子取出展开。

“是仵作说的尸首上出现的东西？”当初就是赵怀清领着仵作来禀告此事的。

“是。这东西我拿过去药铺请大夫验看过，他给出的说法是这东西是朱砂。”

“可是大人，您去的那药铺不正是……”赵怀清不放心，李衍去的不就是延青堂，还是他告诉李衍的，而这延青堂中的大夫正是那路青庭啊，他们会不会故意将矛头指向错误的方向呢。

“这倒是不用担心。我们之前说过，他们是要通过这些事情告诉我们什么，因此，”像是人的身份这种表观的掩盖物，出于某些目的他们确会有所隐瞒，“像是这些本就鲜为人知的事情，如果有意隐瞒，就根本不需要透露与之关联的任何信息。否则即使他们有意地去说了谎，又有谁来揭破呢，如此一来，这谎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设计一个圈套，也并非易事。一个出现的谎言，圆下去就需要更多的谎言，揭破则需要一定的情境才不会显得突兀，不论是哪个都是劳心劳力的，为了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而大费周章，这是正常人应该做的吗？

毕竟他没有和李衍那样的经历，没有李衍那有时与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思维。比如说他的这种自信，就不是他能理解的。听他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这不能解释他这种奇怪的自信……他会不会掌握了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东西，赵怀清忽然想到。

“大人说的是。只是有个问题，朱砂是红色的，在那夫人的尸首上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何以验尸当时没有验出，而要第二天第三天仵作才忽然发现呢？”寡妇身上的衣物几乎都是洗得泛了白的，面部略有黑灰，这样的颜色对照下，一点点红色都是显而易见的。

朱砂，黑辰砂，本是一般的东西，也是因为颜色的不同，而蒙蔽了世人，隐藏在不同的外表之下，本质上却并无不同。

如果不是碰巧碰上路大夫这样知晓内中关联的人，也许这点点红色也会成为横在他心中的刻痕，如同阴霾，挥之不去。

不过，即使不知真情，他也不会相信有什么东西是会凭空出现的就是了。

只是由已经得出的结果来看，这个路大夫么，估计也就是个代为转达的，那些又是什么转化的话，八成也是幕后那人告知的。

对于赵怀清提出的问题，李衍便将那天路大夫说的对他讲了一遍。赵怀清慢慢点头，到底是术业有专攻，知道的就是比他们多，他招来一边的一个衙差，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衙差称是，就急急出得堂去。

“大人可还记得，仵作验尸的结果中提到了一句，那妇人的口内有烫伤。这块烫伤，会不会是温度很高的朱砂投入口中造成的？”

“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哦，知州大人，我们去停尸处看看。”看方才衙差走的方向么，倒是去停尸处的，就是要找仵作的吧。

来至停尸处，果然仵作也在，其实也不用他叫，许作本来也就有事报告，这几日是因为案件频发，通常找不到两位大人。从纵火案发至今，有个几天了吧。

“现在是夏日吧……”李衍闭眼感受着气味，又张开眼看着外面晴好的大太阳天，心中若有所思。

“怎么会没有味道呢？尸身也没有腐坏的迹象。”赵怀清看着李衍的动作，揉了揉鼻子，也说。

夏天的温度下，这几天，尸首就该释放死亡的气息了，那种腐烂的气味。

“大人，是这样的，奉钦差李大人的命令，小人解剖了这具尸首，在此妇人的胃中，取出了一些粉末，经检验之后证明是朱砂。正要向二位大人禀报。”

解剖尸首的命令确实是李衍那日示下的，只是这两天忙，许作也没找他回报，就有些忘了。

解剖死者尸首这回事吧，通常情况下是要经过苦主许可的，只是一来那时找不到苦主，二来这是刑案，官府有权不通过苦主便可行此举。而仵作验尸，除非上官示下，一般也是不会做解剖的。那日得了李衍的示意，这才剖尸检验。

不过这个结论倒是对上了。

李衍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由其体内的朱砂残留和分布来看，在死前，她应该是服用过一段时日的。”

“这又如何？朱砂不是用来镇定清心、安神解毒的吗？”

“大人有所不知，朱砂的功效虽是镇定安神，有时用在药中也有解毒之效，可它本身也是有毒的。”

“哦？”这倒是头一回知道。怪不得李衍，不是经常接触这些药物的人，是想不到这层的。是药三分毒的话，他也是知道的，只是……

“不过，朱砂又不是草木药材，只是矿石之属，也会有毒？”

“是的，这确实鲜为人知。不过也很普遍，不论何属，有毒的都不在少数。是药是毒，只看如何去用。”

这个道理呢，其实并不只针对死物，一切人啊事啊的都是一样的。当然，也不是没可能歪打正着的。

“照你的意思是，它有保持尸身不腐的功效？”

“是的。死前持续服用一段时间的朱砂，人体无法自行排出这个量的朱砂，于是残留在身体内，可以杀灭尸身上一些东西，延缓尸身腐烂的速度。”

赵怀清突然说道：“这听着怎么跟水银似的。”

水银有毒朱砂也有毒，水银和朱砂都可保持尸身不腐，如此蹊跷的相似之处，无怪会引人思索。

“有人敢把朱砂往嘴里送，这我信，因为没多少人知道朱砂本身也有毒，可还有人敢把水银往嘴里送的不成？不是还听说方士都用朱砂这东西炼丹的吗？水银也能用来炼丹？真有这样的，还不早被拖下去斩了？”

这算是戏谑之语。本来李衍就是随口提了一句炼丹的事，没想到赵怀清对此倒是颇感兴味。

“说到炼丹这也奇怪，那些个方士不能不知朱砂有毒吧，却还是下在丹方中。”

“怎么，知州大人对此有所钻研？”

“也没有，只是人老了，对养生之术更是兴味盎然，愿意去接触这些能多活几年的法子。下官都五十岁了，五十而知天命，若能身子轻健地活过辞官的年纪，还可多享几年的齐人之福、天伦之乐。不能便也是天命，下官倒也不敢太过执着。”

“大人颇得洒脱。只是何谓天命，天命就能注定一切吗？所谓天命还不是要看人。”不得不说，在他那个姐姐的诱导之下，李衍是不相信什么天命的。

“同样一场大灾大难之下，身处其间的人，本来都是必死的命运，可是因为外力的不同，比如说哪年发生了一场瘟疫，有钱人家就可以凭借其财力人脉，举家外迁，使人请最好的大夫治疗，顺顺当当地逃过一劫，而大多数的穷苦百姓呢，他们去哪里都会受到驱逐，没有人会收留一个从瘟疫地区来的穷苦人，最直接的就是帮了他他们也得不了什么好处，更别提收留他还要冒着自己很有可能被侵染的危险。”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是天性。

“于是那些人只能待在瘟疫横行之处，静等着死亡的到来，这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也许有那么一两个实在运气好的，扛过了这样的天灾，可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又有什么人会来这样一个闹了瘟疫的地方呢？于是这个地方就逐渐荒芜起来，贫苦的人会一直贫苦下去。而那些举家出逃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回来，他们会在另一片土地上获得新的发展，就更加有钱有势。这就会形成一个极度恶劣的轮回。

他越说越离开他们本来的话题了，言语中略能感觉出激愤——

“难道说，穷苦人的天命就是一直穷苦下去，有钱有权的人生下来就该是享受的吗？那么上天又何必出生穷苦人呢？他们又凭什么要承受这样不公的天命？他们凭什么要安于这样的天命？既然规则有失，知道不公平，那就要去纠正。这就是律法制定的意义。自开盛以来，我们大辰不就一直在做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知道自己的天命下一刻不是沦为他曾经都不屑一顾的那类，这个时候他怎么会不想要东山再起，如果这个时候用他曾经对底层人的要求去要求他，要他认命，要他安于现状，既然已经沉沦就堕落到底，他会听话么他能认命么。所谓天命，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古人曾说天命不可违，可还有一句话叫人定胜天也是古人说的。”

“啊，大人说的是。”关于这个话题么，赵怀清并不想现在和他探讨什么，而且看样子他们也不是能谈得来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来这的目的又不是谈论人生的。办案子可不能这么没有目的性。

“我们接着说案情吧。”李衍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激动了，说了很多无用的话，于是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之前说她死于窒息，那时你可有验出……诶？”

就在李衍看着仵作说话的时候，看着看着却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气息。

“怎么了，大人？”赵怀清见李衍正说着却突然停下，奇怪地问。

仵作也是带着疑惑的神色看向他。

“你……”他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那日与那寡妇验尸的仵作不是你吧。”

“回大人，确实不是小人。”

“验尸官也是可以随意换的吗？据我所知，负责检验的仵作是不得轻易离案的。那日的仵作他人呢？叫他过来。”

仵作不可轻易离案的这条么，是约定俗成的事，不过不遵守也不犯哪条律文。

“那日之后吴作身子略有不适，才将后续的验尸之事交给小人。”

“那日来报尸首有异的是你还是那位吴作？”

他没太注意过仵作的长相，倒真是想不起来那天来的仵作是谁了。

“是小人。”

“你说那日，是指的给那寡妇验过尸之后的吗？”

“正是。”

鼻端萦绕的味道忽的就在他的脑海中激出一道闪光，吴作的身体不适只怕也和那股味道有关。他只是稍稍闻到了随风飘来的一点都能觉出刺激来，仵作成日里与尸身打交道，对这些味道就更是敏感了。可是这味道是如此的不同寻常，能让对恶臭都习以为常的仵作感到身体不适，……

“他是怎么个不适法？好些了吗，总不至于连床都下不得了吧。”

“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是好了。”

听到此处，赵怀清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那怎的不见他？我只许了他三日的歇息，而今已是第五日了。”显见是有些不满。

“这、小人便不知情了。”

“来。”赵怀清招来一个衙差，迅速吩咐：“带两个人将吴作带来，架也要架过来。”衙差应声便去了。

许作还想再说些话：“大人，验尸格目记得清楚，因此……”

“不同的仵作对同时的情况也可能会有不同的判断，更不用说你并没有参与第一次的验尸了。”

话还没有说出就被李衍打断了，不过这次他倒是想错了。

听到这里，许作这才明白这位大人在纠结什么，原来是以为他没有参与第一次的验尸，于是赶忙解释：“不是的，大人。那日小人也在现场，动手验尸一人足矣，因此小人也是在场的，只是为免妨碍到吴作，站得比较远。”

“哦？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刺激的味道？”

“是，似乎是有的。”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那样一股味道是从何而来？当时就没有考虑到会有什么异常吗？身为仵作，总不会连这点敏感都没有吧。”

那股若有若无的刺激的味道，李衍几乎肯定它和朱砂有关。

“大人，这、这实在是想不到会有人拿着朱砂做自杀，原本朱砂略有毒性就不是一件广为人知的事啊。况且当时余温还在，尸首之上并无异常啊。”

听着许作的话，李衍皱皱眉。也不是因为他说的没道理，只是他说话时有些奇怪。要说怎么个奇怪法么——

不自觉的停顿，听着似乎是有些紧张，缓缓急急的语速也拿捏得不错，却是太自然了些，神态流畅，反而是有妖了。

一则问他也不会改口，便无必要费口舌。二则，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么他也该是属于夏如颜背后的势力、也就是皇室的势力，事情似乎越加复杂又越加明晰，倒是有意思得紧。

照他们这般自行其是之举，就连皇家也不过是作为一枚棋子的存在。

如果说将这比作是捕鱼，那就不可能一直放着网，收收网也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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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章写得我心里堵得慌……之前忙着收拾考试，都没时间打字。这周末刚得空，差点忘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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