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 一切都会好的

百合出得门来，并未向方家辞行，而是独自一人掩面跑回了客栈。她知道黑木和江流儿一定在这里。

待她来到门前，却没有勇气推门而入。‘我该怎样向他们讲呢？可我觉得我没错，无论怎样善意，欺骗总是欺骗，我不愿让百花承受谎言揭穿后的痛苦。我希望她自己选择幸福，而不是被……’

正在她踌躇间，屋内忽然传来对话声：

“江流君，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怎么？黑木？你还是不愿相信吗？”

“我还是认为，事情不应该这样。”

“这样一来，你们可要在天朝多逗留很多时日了。”

“我不是指这个。实不相瞒，我们此次西来，本也是要多逗留一些时日的，正是为了你我共同的目的。而现在，你却要……”略停，“这让我太突然了，要知道，在这条路上，有江流君携手，我不会那么孤单。”

“你不会孤单，会有百合小姐、棋鬼王，会有很多人与你同行。”

间歇的沉默。

“江流君，请原谅我的冒失或愚钝，我还是想知道你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究竟是为什么？就在不久之前，你曾在林前辈墓前说过的豪言壮语，曾在刘老先生终前许过的铿锵重诺，现在都不重要了吗？你曾要成为棋坛新代的创始人的愿望也不在乎了吗？”

可以预知的片刻沉默。百合在门外心绪忐忑道了极点。终于，江流儿的语声再度响起。

“黑木，你知道，自我从师林心诚学艺以来，‘成为棋圣’这个矢志不渝的观念曾在我心中占据过很长一段时间，但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看过了棋坛风云的变换，这个曾经多么伟大光耀的志向逐渐被淡出，加之我在凌云寺中对天地大同的深刻领悟，让我有了与你同样的想法。何为‘大同’呢？就是万物的和谐。于是棋坛的那些血雨腥风是我不想看到的，于是你我有了同样的志向。而现在对你我而言，实现这个志向才是关键，而不是为了实现志向而让自己得到什么。我之所以做出这种打算，是因为我相信你和朋友们可以实现这个志向，而对于我，只是想要看到一幅棋坛新图，至于这幅图是否由我亲自带领描绘，是否会在新图一隅留有我的名号，这些都不重要。我想留给后世记述的是一种思想观念，而不是我江流儿这个人。我自幼丧母，十三岁失父，年少飘摇，疏于亲情。在我心中，无论是何种情感，都位居于外物遥不能及的高度。我不是个圣人，也不想成为圣人。人生之短，倏然一梦。我只愿来日回首之时，一切不要事与愿违，空留遗憾。你懂了吗？”

黑木怔怔望着江流儿两潭黟黑如墨的瞳眸，忽然颖悟，自己或许真的并不懂眼前这个朋友，他的果断睿智不能不让自己折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而不会被凡名俗欲所左右。他是个真正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江流儿向黑木浅笑：“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你有能力胜任我所托付给你的一切。”

黑木恍惚回神，茫然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

“等。”

“等？”是啊，等。卡斯佳的十天之诺，无论成败，都只能是现在唯一的慰藉。

百合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而入，默默离开，信步走回方府。这一路上，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思维也逐渐明晰：不错，大家现在只能等。一切在结果未定前都是徒劳的，

待她再次踏入绣闺，眼前的景状让她吃了一惊。床榻整齐，帷幔半掩。桌案上的药用碟碗杯匙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精致小巧的白底彩瓷茶具，一切摆设整齐素雅。百花着一件杏黄裙衫，端坐镜前，梳妆已毕，正悉心整理着一些散乱的杂物。闻有声动，抬起眼来在镜中捕捉到了一抹蓝色裙影，于是回过头来正迎上百合诧异不已的目光。起身微笑，两靥浅浅印于双颊：“小百合，你回来了。”

百合望着她久违的笑脸，忽然感觉眼前的百花是那么陌生。若不是她眉宇间还透着大病愈后的憔悴羸弱，百合简直可以相信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努力定定心绪，迟疑地问道：“百花，你……还好吧？”

百花依旧浅笑：“我很好，你一切放心。”说罢，将她拉到旁侧一张藤编椅上：“来，这可是今春的新茶，采自太湖，虽数不上茗中极品，却也是清新消暑，香沁心脾。”缓斟一杯，递到百合手上。

百合机械地接过，目光始终停留在百花脸上未曾有半分移动：“百花，你……”却不闻后语。

百花在她身侧坐定，秉瓷浅饮，而后平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百合在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平素里的热情被一种坚不能摧的力量封锁，百合不知道那力量究竟来自何处，然而从这目光中她却看出了果敢坚毅，这让百合立添伤感，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这种果敢坚毅与她方才客栈中的所闻定将背道而驰——她竟不愿与江流儿携手天涯！

“一定是这样了吗？你已下定决心？”百合喃喃，“我是个罪人，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我不怪你，是你给了我思考的时间和决定的权利。”百花仍旧出奇的平静。

“你懦弱！”百合忽然出人意料地大叫，想及江流儿客栈中的至诚陈词，银牙紧咬深陷入颤抖的樱唇，“他可以为你放下挚爱终生的围棋，而你？！”

百花微笑，凄然。道：“或许我真的懦弱。我知道，自己有勇气给他理应属于他的全部，却没有勇气去剥夺。”

百合如当头淋水，颓然低下头去，良久不语：‘是啊，她能怎样呢？放弃就是给与，为江流儿铺就满怀志向实现抱负的阶石；接受就是剥夺，为一己私情而毁掉江流儿的宏图大业。她能怎样呢？她做出这种决定，心底必然痛不欲生，可自己还叱她懦弱！自己今天真是昏了头！本就不应将事情说出！我该死！该死！’

当她的目光再度与百花相触，她惊讶地发现百花眸中正流动着一种格外的温柔，方才的冷漠已一扫而空。这柔和的光辉在她清丽的却是过于瘦削的脸上逐渐荡溢开来，最后竟化作了一抹孩童般纯悦至极的微笑。显然在自己方才一番自责的同时，百花想到了另一些令她欢快满足的事情。可是有什么可欢快的呢？眼下满目凄怆，虽耳染蝉声，虽目触葱茏，虽不是萧煞的秋景。

百合心头一震：这就是爱吗？即将付之一切于逆愿，却还笑意盈然，只源这背后是将对方置于自己之上，是在看到对方拥有后自己的欣然而乐。而爱，是这样就足够了。

百合喟然自叹：‘我不懂百花，至少在这之前我不懂，就如同黑木哥哥在这之前不懂江流君一样。’

瓷杯还捧在手中，只是手的颤抖早已感觉不到了杯的温度。百合望着碧汪中翻卷漂摇的点点碧白，鼻尖始嗅到丝丝清香。百合轻啜一口，然这香却不能沁人心脾，反倒徒增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