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 神猴怪弈

一连十几日，不断反复。人与猴的交锋，均以人败告终。而每每赢棋后，那位老者便起身收好棋具，目不旁视，冷漠而高傲地扬长而去。于是逐渐地，在所有下棋人的心中起了一种异样，这种异样是那样模糊，那样无从捕捉，但却如梗在咽喉的骨刺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继而，每日来棋馆的人都是心情烦躁，愤怒往往就在一瞬间因一些鸡毛蒜皮之事而一触即发。无奈、气恼、屈辱就这样在许多棋手中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开来，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摆在面前却没有人愿意接受。于是不断有人参加到这样一个令他们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对局中去，然而结果却是让众人更加懊恼，更加不堪。

这一日，一如往常，老者与金毛猴，这一对默契的搭档，再一次出现在了街角。

不多时，棋鬼王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对着江流儿就是一阵大声训斥：“我说江流儿，你可是真有定力啊！自从这个会下棋的怪物在这里出现后，你从来就没有关注过。是啊，这原本是你的自由，可是现在你看，这么多人居然都败在了这么个东西手里，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这些棋手打抱不平吗？你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你……”斥责间愤怒油然而生，走到桌边，大把拂去了棋枰上的棋子：“我今天要你出去看看！要你出去看看！你听懂了吗？”

周围的人对棋鬼王的举动均感意外，小云第一个叫起来：“棋鬼王！你这是干什么？你……”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棋鬼王打断：“我想干什么？我就是要让江流儿出去看看！看看……”话道此处，突然说不下去了，语气中添了些许愤恨与委屈。

百花轻叹一声：“江流儿，你还是出去看看吧。”显然她已然目睹过这种另类的“神奇”了。

江流儿始终不语，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平静，泰然举步出门。其余人都转眸不安地望着他，不敢想象他再次回来会是怎样的心情。

江流儿在人群的外围站定，撩睫便是一幅冷峻的图画铺展在眼前，触目惊心。只见棋盘对面赫然蹲着一只猴，专注于棋盘的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充满了类人的古怪，看它深思、执棋、落子，每个环节都是那样状若妖魔，态如鬼魅，虽生有一身灿烂亮丽的金色皮毛，但在此时此境，却只能凭添诡异。江流儿不觉心中大动：‘先勿论实力相差几何，单单是这怪异场景就足以使与之对局之人心生畏惧，从而便不可能全心于对局。’他又转眸望着老者，但见他眼神木然，冷若冰霜，根本不去看任何人任何物。而与之目空一切相对应的是脸上髭须遮掩不住的高傲轻蔑。他的不屑使他的声音牢固地封锁在了喉间，自从他出现以来，没有人听到过他对任何人说任何话。而在这一对人猴组成的阵容的对策，日日换着不同的面孔，但无一例外的，均是不能自已的战战兢兢，而后用懊恼与难堪助长着对面组合的威风。

就在此时，对局的男人突然双手抱头，脸上现出无比痛苦的神情，而后手中的棋子掉落棋盘。他全身起了一阵抽搐，竟然无法站起来。

老者照旧缓缓收起棋具，回身旁若无人地走出了人群。

江流儿走回到棋馆来，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神情严峻，一言不发。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棋鬼王仍旧情绪激动，“这两个怪物！存的是什么心，你都看到了吧！”

屋内死寂。终于昭月说：“其实，这猴子之所以总能赢，并非赢在实力，而是因为在心理上就对人造成了莫大的压抑和威慑。”

“那么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是要用一只猴扫平棋界吗？”百花犹疑

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同意小月妹妹的说法。”棋鬼王恨恨道：“这是要磨灭掉棋手的意志，扼杀他们的信念。所有输了棋的人一定都是无比的沮丧与自卑。这是对棋手的污蔑！污蔑！”他愈说愈怒，索性在屋内窜来跳去，嘴里不住咒骂着，桌椅被他捶敲得一阵叮咚乱想。这嘈杂使得众人原本心绪之烦躁更添一层。

小云终于忍无可忍了：“那么，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挑战那只猴子？为什么不去把棋手们丢掉的尊严都赢回来？你不是一直想找到那个打败了你的人吗？”

棋鬼王一听，立时怒火上冲，道：“什么？你让我去跟一只畜生下棋？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小云也来了劲儿，不依不饶，“你明明可以赢那个怪物！可你却不愿意去！”

“我就是不愿意！”棋鬼王也毫不退让，“我一个堂堂的大明国手，怎么可以去跟畜生对局？这……这实在……”他没有说完，就把头转向一边,愤愤道：“这里的人都和我一样，一定没有一个愿意去！”

毫无疑问的沉默，人人都低眉垂睫，一声不吭。虽然人人心中都是无比的怨怒，但骨子里却都缺了一种能够鼓舞他们平心静视去大胆迈出一种或许应该代表着正义的一步。即使人人都心知肚明。

“我去！”突然一个声音冲破了这坚冰一样的气氛，所有低垂着的目光一齐向声音的发出第聚集。

“江流儿！你疯了吗？”仍旧是棋鬼王，“这不是普通的对局！跟两年前日本的挑战根本不是一回事！这……这明明就是一种无情的戏耍！你却要去？！”

江流儿并不抬眼去看所有人诧异的目光，脸色依旧冷峻：“就在明天！”而后起身，脚步缓慢却坚定，在种种质疑、不解、忐忑、担忧的视线交织成的大网中毅然消失了。

棋鬼王的情绪依旧不能平静，正待重新发作，却被小云抢先抑住：“你们说，江流儿明天能平静的跟那个怪物下棋吗？反正我看之前输了棋的人都像鬼附身了似的，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却转眼望着百花。

百花却是欲说又无语，只好叹气作罢。

这么一来，欲要发作的人变成了小云，她瞋目向着棋鬼王：“都是你的事！要不是你让他出去，他怎么会去跟那个妖怪下棋！这下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你说什么？！”棋鬼王暴跳如雷，“我已经很明确的说了，不让他去！我也不会去！可是他非要去！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眼见两人已是剑拔弩张，立时便要兵戎相见，昭月连忙劝阻：“你们两个千万不要吵。事情本来就够辣手的了，吵架一点用处也没有。”

黑木此时突然道：“我支持江流君的做法。如果他不去，我就会去。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日本，那么我会跟他一样义无反顾。”

又是一记惊雷，直把众人炸得瞠目结舌。只听得黑木续说道：“我相信，只要江流君在对局过程中思绪不被尴尬纷乱的压抑所扰动，他就一定可以赢！”他语气中的坚定使大家都闭了嘴。

百花心中却是忐忑与担忧：‘眼前坐着那么一个怪物，思绪怎么可能不受干扰？’

而江流儿呢？他现在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打算？他只知道现在他必须暂停一下关于此事的思考，因为就在他走出天轩棋馆后不久，刚拐进一条僻巷便有人在后面唤他的名字。

江流儿应声回头，倏地一惊，一丈开外立着一蓝衣少年，正是当日与棋鬼王对局之人。

江流儿脸色微沉，冷冷道：“这位朋友，有何赐教？”

天元察言观色间知道他是在为爷爷的做法而迁怨于自己。自己一行人虽未同出共隐，但从棋路上已然可以判断出自己与那异叟奇猴之间定然有联系。于是索性直言道：“耳闻你是大明棋界最优秀的棋手之一，如果你有空闲的话，我想和你对一局。”

江流儿嘴角微扬一抹冷笑，继而转身，冷声道：“我看现在还没有那个必要。”话尽，举步向前。

“我想帮你！”天元在后面补充道，“我不单纯想向你……”

然而江流儿并未停步，只是淡淡抛下一句话：“如果你可以打败那只猴子，你为什么不去？”

天元立在当地，看着江流儿踽踽远去的背影，心里忽地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平和委屈。初夏的暖风扫过脸庞，却是带着一种秋的苍凉。‘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是真的想帮他。面对米萨，不是每个人都能……他……’他心绪一晃，忆起了那个棋鬼王，那个输棋后仍然目蕴清高的银发少年：‘原来在中原棋手的骨子里都有着这样一种东西，或许他们根本瞧不起外来棋艺，或许……’天元甩了甩头，回身走向了巷子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