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 爷爷刘义

“爷爷，您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天元向着老人，“您还在想刚才的对局吗？”

老人缓缓摇摇头：“没有。”只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吭声了。

天元见他神色庄重，眼神中却又透着些许不安，不禁暗暗猜想：我们现在离江宁越来越近了，这几日来，爷爷眼神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明显，真不知爷爷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曲折变动。一个暮年归乡的人，心中该是有着怎样的情感呢？

次日清晨，一阵敲门声将管家从屋里唤了出来。“这么早，会是谁呢？”他嘀咕着，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人，一位华发雪须的老者，一个俊朗的年轻少年。此外还有一只金毛猴子。

管家诧异地打量着这两人：“二位要找谁呀？”

“哦，这可是刘南如老国手的府上？”老人拱了拱手。

“正是。”管家还礼，“你们是？……”

“你是刘义？”老人语气有些激动。他突然看到了这位年老管家右侧眼角下的一枚黑痣。

“正是。您怎么认得我？”刘义颇为意外。

老人马上掩饰住了略微开始澎湃起来的情感，定了定心神：“你家刘难如老爷子身体可好？”

管家听了他这句话，脸色立即暗了下来，半响才说：“我家主人走了六年了，我也不知他现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说道这里，他用衣角抹了抹眼眦。

老人心上一震：‘什么？哥哥已经去了？’他紧接着又问：“那续泉现在可在府上？”

“唉！”管家长叹一声，脸色更加难看了，“少主人两月多前也……也去了。”他不仅已经呜咽起来。

“什么？！”老人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天元赶忙扶住他：“爷爷，您没事吧？”

刘义见他反应如此强烈，不觉心下生疑：“这位老先生怎么知道我家少主人的名号？”

老人没有再去理会他，转身向着天元，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天元也顾不及问他去哪里，只是小心地搀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子，蹒跚地向前走。

大约走了近两个时辰，来到了一片苍翠的山坡前。老人再也支持不住，坐了下来。天元逐渐感觉到爷爷的臂膀开始变得僵硬，于是急切地说：“爷爷，您要挺住啊！”老人听了这句话，忽然来了劲头。重新站了起来：“我们继续走！”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一片坟地。这应该就是祖坟了。天元暗想。老人看到了这块坟地，身子又再一次剧烈颤抖起来。他甩开了天元的手，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终于在一座墓碑前跪了下去，继而就听到了一阵悲痛的哀泣声。天元跟着奔了过去，看着墓碑上的字，知道这就是大爷爷的墓了，于是也跪了下来。

“哥哥啊!……哥哥！你怎么走得这样早啊！……你难道不想再见见小清了吗？……小清我回来了啊！……我回来了！……哥哥！……”老人已经泣不成声了。

“四十年了啊！……四十年！……哥哥啊！我可想你啊！……我想你啊！……啊！……想不到……想不到我这一去……一去……竟是永别啊！永别啊！”老人用力抓捏着递上的土块，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天元从未见过爷爷如此伤心，也不觉心下难过，眼泪湿了脸颊。

“当年我……我意气用事……一走了之，我知道……知道你一定是……一定是一辈子的歉疚啊！……一辈子的歉疚！……你埋怨你自己啊！哥哥！……是我让你一声不安啊！……我……我对不住你啊！……对不住你！……”老人向前匍匐了几步，双手剧烈颤抖着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哥哥啊！……你这四十年……这四十年过得好吗？……我早已……早已不怪你了啊！……不怪你了！……你知道吗？……”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呜咽。

“续泉呢？……续泉……”老人突然站了起来，像是鬼魅俯身了一般的，向一边走去。天元赶紧跟上。在一座新坟前，老人停住了脚步。“续泉呀！……二叔回来看你了！……看你了！……你还记得……记得二叔吗？……二叔走得时候，你……你才一岁啊！……一岁……”须臾的抽泣。“你怎么……怎么也会走得这样早！……这样早啊！……”老人因为过度悲伤，突然昏了过去。

天元将他扶到一边，让他平躺下来，给了他一些水。“爷爷！爷爷！您醒醒啊！醒醒！”半响，老人睁开了眼睛，目光迟滞，说不出话来。天元轻捏他的肩膀，“爷爷！您一定要挺住！许多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啊！”

老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眸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反应。这样僵持了一顿饭的功夫，老人突然坐了起来，喃喃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天元赶忙问：“爷爷，您想到了什么？”

老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喃喃自语：“哥哥，你怎么可能不等我回来？怎么可能不等我回来？你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天元吓得后退了一步，望着爷爷狰狞的面容：“爷爷！您没事吧？”

老人霍地站了起来，阴森着脸对天元说：“走！”

“去……去哪里？”天元怯怯地问。

“回去！回刘府！”说完便大踏步地向山下走去。天元跟在后面，这次换做了他步履蹒跚。爷爷在前面飞快地走着，步伐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天元不禁惊讶：“人怎么会在眨眼间有这么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