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三月廿九,杭州。拱宸桥下的棚户区。
苏寻没穿官服。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扣了顶破斗笠,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他手里提着两吊铜钱和一包熟牛肉,沿着河岸边的烂泥路,找到了那间窝棚。
窝棚是芦苇和破木板搭的,顶上盖着一层油毡布。门口挂着半截草帘子,里面黑咕隆咚的,飘出一股霉味和劣等烟草的混合气味。
苏寻掀开草帘走进去。屋里很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角落里堆着几只补了又补的鱼篓,一个干瘦的老人裹着一件露棉花的破袄,缩在草堆上,背对着门,正在咳嗽。
水老鼠老何。苏寻把牛肉和铜钱放在旁边的破木桌上,我找了你半个月。
老人没动。咳嗽声停了,但背还是缩着。
苏寻自己拉了块碎砖头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翻开一页,放在桌上。
何九河。苏寻的声音很平,杭州府钱塘县人士,原是漕帮的管账先生,因为私藏了前任转运使的一本真账,被漕帮追杀,逃到杭州码头当苦力。你的左腿被漕帮的人砍了一刀,天阴下雨就疼,所以你总蹲在太阳底下抽烟。
老人的背猛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码头上的那种浑浊和麻木,而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警惕中带着凶光。
你到底是谁?老何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苏寻。新来的转运副使。
老何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老子不认字,也不懂什么官。你走吧,老子没什么好说的。
加耗一成五,四十五万石。苏寻没动,十五万石进了国库,三十万石进了王崇的私库。王崇拿这三十万石,其中十万石转卖给湖州的大米商吴半城,吴半城再贴上苏州的官印,高价卖给边军。剩下的二十万石,换成了银子,走海路去了泉州。
老何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寻把那包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来不是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王崇活不长了。
老何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铜铃大:你放屁!王大人树大根深,你一个从五品的官,能扳倒他?
崔迁知道吗?苏寻看着他,正三品的户部侍郎,经营二十年,被我不到一年就扳倒了。王崇比崔迁大多少?
老何不说话了。他盯着苏寻,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兵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何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要那本账。苏寻说,你私藏的前任转运使的真账。那上面有王崇这些年贪墨加耗的全部记录,每一笔,卖给谁,多少钱,什么时间。我要这个。
老何沉默了很久。他抓起那包牛肉,撕开油纸,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他才咽下去。
那本账,不在我手里。老何说,三年前,我把账本埋在了拱宸桥下的第三根桥桩底下。但——
他看着苏寻,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桥桩底下有漕帮的人守着。王崇知道我藏了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派了四个打手,日夜守在桥下。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几个人?苏寻问。
四个。都是漕帮的打手,手上有人命。
苏寻站起来,把那两吊铜钱留在桌上。
多谢。他说。
等等!老何叫住他,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苏寻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有我的办法。
他掀开草帘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
四月初三,长安。西明寺后面的小巷。
沈泠霜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只有五岁。三个孩子脏兮兮的,光着脚,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今天,我们学三个字。沈泠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人、口、手。
她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人字。
人,就是你们。站着的,活着的,有骨气的。
孩子们跟着念:人——
口,就是嘴。说话的,吃饭的。
口——
手,就是干活用的。写字用的。
她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垢,但手指很稳。
我教你们认字,不收钱。沈泠霜看着三个孩子,但你们每天要给我带一样东西来——一根柴,一把草,或者一颗枣。谁带来的东西最好,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沈泠霜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的右腿膝盖里像灌了铅,但她没扶墙。她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支秃笔,蘸了蘸墨,在地上写了一个苏字。
这个字,念苏。她说,是我一个人的姓。
孩子们跟着念:苏——
他是个好人。沈泠霜看着那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教我认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风卷着柳絮,从她面前飘过去。她眯起眼,看着长安灰蒙蒙的天。
苏寻。她对着空气说,我开始教孩子们认字了。等你回来,我让他们叫你先生。
------
四月初五,杭州。转运副使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拱宸桥的简图,桥桩的位置标了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名字:
赵铁塔、钱麻子、孙三棍、李疤眼。
这是老何说的四个打手。赵铁塔是头,力气最大,据说能单手举起一百斤的石锁。钱麻子心最狠,以前是水匪,杀过人。孙三棍是漕帮的打手头子,棍法好。李疤眼是探子,眼线多。
苏寻看着那四个名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人去。他带了六个人——陈秉衡从苏州派来的三个亲兵,加上他在杭州新招的三个捕快。六对四,他有把握。
但他不想硬来。硬来会惊动王崇。他需要悄悄地把账本取出来,然后——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初八,子时。拱宸桥下。取账本。——寻。
折好,交给一个亲兵。
送去苏州。交给陈大人。
亲兵领命而去。苏寻站起来,走到窗前。四月的杭州已经热了,运河的水面上泛着白光。他想起沈泠霜——她现在在教孩子们认字。她的腿,能走多远了?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她一定走到了。
------
四月初八,长安。崔府。
崔锐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赵铁塔?崔锐看着他,你确定是王崇派的人?
确定。疤脸人说,王崇让赵铁塔带人去拱宸桥下守着。他说苏寻要来取什么东西。
崔锐冷笑一声:王崇这个废物。他自己贪的账本,还要派人守着。苏寻要是拿到了,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杭州。告诉赵铁塔——不用守了。让苏寻把账本取出来。然后,在他回衙门的路上,把账本抢回来。顺便——打断他一条腿。
疤脸人领命而去。崔锐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王大人:苏寻要查您的账。您若再不行动,下场比崔迁还惨。——崔锐,叙光三年四月初八。
写罢,装入信封,交给家丁。
送去杭州。交给王大人。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