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三月初七,杭州。大运河码头。
苏寻站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运河。三月的河水泛着浑黄的光,几百艘漕船挤在码头边,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火柴棍。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码成垛。汗味、水腥味、和发霉的粮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来杭州上任已经七天了。转运副使,从五品,直属朝廷,掌管江南东路漕运事务。他的顶头上司是转运使王崇,正四品,一个圆脸胖子,笑起来比苏州的王弼还像弥勒佛。
苏大人,这杭州的漕运,比苏州可热闹多了。王崇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说,每年从江南运粮三百万石进京,杭州是最大的一站。苏大人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寻没接话。他的眼睛盯着码头上的漕工,看着他们扛粮袋的动作。每个粮袋上都有一个红戳——加耗一成五。
王大人。苏寻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杭州的漕运加耗,为什么是一成五?
王崇的折扇顿了一下。他收起扇子,笑容不变:苏大人有所不知。漕运途中,船漏、鼠咬、霉变,损耗难免。朝廷规定,加耗一成。但杭州水路长,河道复杂,一成不够,所以加了一成五。这是老规矩了,二十年前就定下来的。
一成五。苏寻重复了一遍,三百万石,加耗一成五,就是四十五万石。这四十五万石,去哪儿了?
王崇的笑容僵了一下:苏大人,加耗是补损耗的。损耗了多少,就用多少。剩下的……上交国库。
上交国库?苏寻转过头,看着王崇的眼睛,户部的账上,去年杭州漕运加耗,只上交了十五万石。剩下的三十万石,去哪儿了?
王崇的脸绿了。他盯着苏寻,像盯着一条毒蛇。
苏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有些火,烧到自己身上就灭了。
苏寻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朝码头里面走去。王崇在后面喊:
苏大人!漕运的事,水很深!你一个北方人,不懂!
苏寻没回头。他走到一艘漕船旁边,看见一个老漕工蹲在船头,抽着旱烟。老漕工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手指黑得像炭。
苏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人家,这船上的粮,加耗多少?
老漕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
加耗一成五。苏寻说,四十五万石。你扛一袋粮,能拿到多少?
老漕工还是没说话。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朝船尾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新来的官,别查太深。这水里的东西,会吃人。
苏寻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记住了那个老漕工的脸——风干的橘子皮,黑得像炭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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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长安。西明寺后院。
沈泠霜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院子外面的那道小门。今天她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的右腿膝盖上绑着护膝,没拿木棍。她已经一个月没用木棍了。虽然走远路还是会疼,但她能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门槛。右腿抬起来——膝盖里像旧伤被风吹透了,一阵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她没停。她把重心压在左腿上,身子往前一送,右腿越过去了。左腿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右腿比左腿慢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巷口,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迈出去——西市。
三月的西市比正月更热闹。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笑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她沿着街边走,眼睛看着两边的摊位。她走得很慢,像在逛一条很长的路。
走到一个笔墨摊前,她停下来。摊主还是那个老头。她看着那些笔,想起苏寻的那支秃笔。
给我一刀纸,一锭墨,两支笔。她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取了一刀粗纸、一锭松烟墨、两支狼毫笔放在她面前。她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她把纸和墨装进布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集市的尽头,有一棵老柳树。她走过去,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腿疼得厉害,但她笑了。
她从布口袋里取出那支秃笔——苏寻留下的那支。笔杆上的苏慎儒制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她每天都会摸一遍。她握着笔,在掌心转了转。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她把笔插进头发里,用一根布条绑住。像那些在集市上卖唱的女子一样。
她站起来,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棍——周徒弟说她的腿需要支撑,她拗不过,又拿起了木棍。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到西明寺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街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
苏寻。她对着空气说,我买了两支笔。你回来,一支给你,一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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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长安。崔府。
崔府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大门上的朱漆剥落了,石狮子缺了一个耳朵,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崔迁被革职查办,家产被抄了一半,剩下的归他儿子崔钧——但崔钧还在苏州府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个黑衣人站在书房里,面前站着崔迁的儿子崔锐。崔锐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睛细长,和崔钧长得像,但比崔钧阴沉。
苏寻调任杭州了。黑衣人说,转运副使,从五品。他查漕运加耗,查到了王崇头上。
崔锐冷笑一声:王崇?那个胖子?他贪的钱比我们崔家还多。苏寻查他,是自寻死路。
李大人说——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让杭州的人给苏寻一点颜色看看。不用杀。让他知道,漕运的水,不是他能趟的。
崔锐点了点头:去办吧。告诉王崇,他若搞不定苏寻,我们就把他贪加耗的事捅出去。
黑衣人领命而去。崔锐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杂草。崔家倒了,但他不甘心。他父亲在牢里,他叔叔在流放的路上。他要把崔家失去的一切,一点点拿回来。
苏寻。他咬着牙说,你断了崔家的脊梁,我就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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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杭州。转运副使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是杭州漕运去年的加耗记录——四十五万石,上交十五万石,剩下的三十万石,去向不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水老鼠老何,知情不报,杖二十。
水老鼠老何。就是那个码头上的老漕工。
苏寻合上账册,站起来。他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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