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桑塔纳在建工集团楼下停稳。
这栋六层楼的灰白色建筑是京海最早的写字楼之一,外墙贴着瓷砖,门口两只石狮子,门楣上“建工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是泰叔的手笔。
顾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顾辰进来,赶忙站起身:“请问您找——”
“陈书婷在几楼?”
“陈……陈总在三楼财务部,请问您有预约吗?”
顾辰没答话,径直走向电梯。
“哎!您不能——”
电梯门合上,把小姑娘的喊声关在外面。
三楼,财务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针式打印机的吱呀声。
2000年的私企财务部,电脑还是稀罕物,大半账目靠手写和算盘。
顾辰推门进去。
财务部七八个员工齐刷刷抬头,看见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气质不像来报账的,倒像来收账的。
“陈书婷呢?”
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一个女人抬起头。
顾辰的目光落过去,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半拍。
陈书婷。
比记忆中更年轻,二十八岁,没化妆,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穿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西装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
美,不是娇滴滴的美,是带着锋芒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你是谁?”陈书婷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整个财务部的人都认识这个声音——陈总管起人来,比泰叔还吓人。
“顾辰。”
陈书婷的眉头微微一蹙。
顾辰,顾明远的儿子,顾家那个少爷,京海圈子里传过,说顾家少爷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顾明远一死,顾家就算完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稳得不像二十四岁。
“顾少爷来建工集团有何贵干?”陈书婷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账本,语气淡得像在打发一个推销员,“谈生意找业务部,吊唁的话心意领了。”
财务部的人纷纷低头,假装忙自己的事,耳朵全竖着。
顾辰没走。
“我找你谈。”
“我和顾少爷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下周六青山饭店那顿酒。”
笔尖一顿。
陈书婷缓缓抬起头,这一次正眼看向顾辰,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顾辰扫了一眼满屋子竖起的耳朵,“陈总,借一步?”
陈书婷盯了顾辰五秒钟,起身:“跟我来。”
两人进了隔壁小会议室,陈书婷关上门,靠在会议桌边缘,双臂抱胸:“说吧。”
顾辰没绕弯子:“泰叔要把你嫁给白江波。”
“这不是秘密。”
“你不能嫁。”
陈书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向上,笑意却没到眼底:“顾少爷,我嫁不嫁人,跟顾家有关系吗?”
“白江波活不过今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书婷的表情没变,但抱在胸前的手臂收紧了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江和白江波争砂场的事,你比我清楚,白江波手下那些人,有几个能打的?徐江疯起来连泰叔的面子都不给。
白江波要是死了,你是什么?寡妇。泰叔会再给你找个下家,把你再卖一次。
顾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陈书婷的脸色冷了下来:“顾辰,你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泰叔是我干爹,白江波是京海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能给你泰叔给不了的东西。”
话被截断。
顾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泰叔给你的是什么?一个干女儿的名分,一个管钱的位置,然后把你当礼物送人。
你在建工干了六年,账目是你理的,关系是你跑的,泰叔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有一半经你的手。
可你得到了什么?30%的干股?还是一句‘书婷辛苦了’?
陈书婷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些事,除了泰叔和陈书婷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顾辰怎么会——
“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顾辰像是看穿了陈书婷的心思,“你只需要知道,我比泰叔更清楚你的价值。”
“你想要什么?”陈书婷的声音低了下来。
“第一,下周六的酒,你别去,或者去了,当众回绝这门亲事。”
“第二?”
“你来我这里,辰星地产财务总监,位置给你留着,年薪你开,我不还价。”
陈书婷沉默了。
陈书婷盯着顾辰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垂涎美色?还是另有所图?
什么都没看出来,那双眼睛太深了,深不见底,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就这些?”
“还有第三。”
顾辰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陈书婷能闻到顾辰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松木香水的气息,能看见风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陈书婷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在京海,还没有哪个男人敢站这么近跟陈书婷说话。
“第三,”顾辰的声音压低了些,“泰叔拿你当棋子,白江波拿你当门面,我顾辰拿你当合伙人,建工集团30%的干股算什么?将来辰星集团,你占一半。”
陈书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一半”——陈书婷见过太多男人开空头支票,让心跳加速的是顾辰说“合伙人”三个字时的语气,认真,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男人不是在求,也不是在买,是在谈一桩对等的买卖。
“我凭什么信你?”陈书婷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会议桌上,推过去。
陈书婷拿起来展开,看了两行,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账目清单,白江波名下三个砂场的真实营收、欠徐江的赌债、还有私下贩砂的偷税记录——每一笔都有零有整,精确到个位数。
这些东西要是落到税务局或者徐江手里,白江波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陈书婷抬起头,看向顾辰的眼神彻底变了,“你从哪弄来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白江波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保你?”
顾辰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
“陈书婷,我给你三天时间,下周六之前,给我答复。”
“等等。”
顾辰停下脚步。
陈书婷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唇,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辰看着陈书婷,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不该是这个结局。”
门开了又关。
陈书婷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良久,陈书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账目清单,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顾辰……”
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
楼下,桑塔纳重新发动。
“辰哥,去哪?”
“回公司,让麻子查一下徐江最近的货走哪条线,三天之内,我要让徐江和白江波打起来。”
“啊?”
“还有,通知老默,准备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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