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刚亮,营里的号角就响了。张端睁开眼,帐篷里还黑着,同屋的士兵已经起身穿衣。他坐起来,穿上外衣,系好腰带,动作很快。昨晚睡的是硬板床,背有点僵,但他没在意。他抓起剑鞘别在腰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有风,带着湿气。操场上已经有队伍站好,排成方块,没人说话。张端走到第三队的位置站定。周围的人都不看他。昨天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站在前头,背挺得直直的。张端也站直了,手垂下,眼睛看着前面。
过了半个时辰,将军来了。他穿着深色战袍,披着甲,但没穿全,走路很稳。两个副官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地图和旗子。队伍分开一条路,将军走到最前面,转过身面对大家。他先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在张端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出发。”他说。
队伍开始往北走,沿着大路前进。太阳升起来,照在铁甲上发亮。走了两个时辰,地势变高,路也变窄了。远处是山,树不多,风吹过来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再往前走,看到了村子。房子都塌了,只剩断墙和黑掉的木头。井边躺着几具尸体,盖着草席,苍蝇围着飞。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抱着孩子,眼神发空。几个女人蹲在废墟里找东西,手里拿着破锅铲或烂碗。没人哭,也没人喊,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声音。
张端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手指用力,关节发白,但他没松开。他看见一个小孩坐在门槛上,脚底裂了口,沾着灰土。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抠石子。张端喉咙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队伍继续走,穿过村子,上了高地。这里有临时军帐,旗杆在中间,军旗卷着,没打开。将军走进主帐,挥手让将领们进去。
帐子里有张桌子,上面铺着羊皮地图。将军站在桌前,手指划过山的位置。“金石番不是正规军,他们不扎营,不列阵,打了就跑。我们去追,他们进山就没了影子。”他顿了顿,“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藏,哪里有水。我们正面打,只会扑空。”
将领们听着,有人摸胡子,有人盯着地图。帐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面风吹帐篷的声音。
张端站在后面,眼睛看着地图。他想起父亲教过的《边防策》,里面说过类似的情况:敌人靠地形活动,要打败他们,就得先弄清他们的动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书里的内容,再看眼前的事——村子被毁,但没有大战痕迹,说明敌人专挑弱的地方下手。
将军说完,看了看大家:“你们有什么想法?”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张端上前一步,抱拳说:“我有一个办法。”
将军看他一眼,点头:“你说。”
“金石番行踪不定,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去哪儿。如果直接派大军去打,很容易吃亏。不如先派一个小队进山,查清楚他们的路线、藏身处和粮食来源。等掌握了情况,再调大军包围,就能打赢。”
他说完,退后一步,不再开口。
将军没马上说话。他看着张端,眼神平静。其他人也都转头看他,有的惊讶,有的怀疑。一个老将轻咳一声想说话,被将军抬手拦住了。
“你走过那山路吗?”将军问。
“没去过。”张端答,“但我读过边防的书,知道大概。这里三面是山,只有南边通大路。敌人长期活动,一定有固定的路。只要盯住几个关口,就有机会发现他们。”
将军点头,又问:“要是小队被发现,被人围攻,怎么办?”
“小队人少,跑得快,遇到危险可以分开撤。任务不是打仗,是侦察,尽量不打架。只要有人带回消息,就算完成任务。”
将军沉默一会儿,对副官说:“拿兵册来。”
副官递上一本厚册子。将军翻开看了看,抬头说:“你是新来的,没打过仗。这个任务很危险,可能不适合你。”
张端站直身体:“战场上没人天生就会打仗。今天我没经验,明天就能有。如果因为我是新人就不让我做,机会就错过了,百姓会受更多苦。我愿意接这个任务,不怕死。”
帐子里更静了。连风声都小了。
将军看了他很久,终于说:“好。这个任务你来带。选十个精干的士兵,三天内准备好,随时出发。”
“是!”张端抱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将军点头,挥手让大家散了。众人陆续走出帐子。张端最后一个走,手里多了一页纸,是任务命令,盖着将军的印。
走出帐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衣服里。副官跟上来,低声问:“人选好了吗?”
“还没。”张端说,“先找会认路、懂追踪的人。”
副官点头:“营里有几个兵是猎户出身,熟悉山林。”
“带我去看看兵册。”张端说。
两人去了文书房。路上经过做饭的地方,火堆还在冒烟,锅里剩了半锅粥。几个兵蹲着喝水,见张端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昨天的瞧不起,而是多了一点关注。
文书房是间矮土屋,门口挂着布帘。副官掀开帘子,让张端先进。屋里墙边摆着木架,上面放满册子和竹简。桌上有一盏油灯,光很暗。副官又点亮一盏,放在角落。
“这是最近三个月入伍的士兵名册。”他说,抽出一本,“你要的人,得会走山路,晚上能辨方向,最好会追踪。”
张端接过,翻第一页。纸上写着名字、老家、入伍时间、特长。他一页页看,手指在“山民”“猎户”“驿卒”这些字上停下。看到合适的,就在旁边画个记号。
副官站在一边,没催。窗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上。
张端翻到一半,忽然停下。纸上写着:“赵二虎,陇西人,做过猎户,会设陷阱、追踪脚印,夜里走路没问题。”他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接着又看到几个合适的:李石头,以前是驿站马夫,认识边境的小路;陈青山,父亲是边关守兵,从小跟着巡山。
他一共圈了八人,又加了两个备用。合上册子,递给副官:“就这些人,叫来问问话。”
副官接过,点头出门。张端留在屋里,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山林,树影乱晃,山脊像锯子一样。风从山谷吹进来,有点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纸条,确认还在。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冷水喝下去。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有很多事要做:检查装备、确定路线、定联络暗号、安排撤退。每一件都不能错。这不是练箭,也不是站队,这是真正上战场的第一步。
外面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声音杂些,像是好几个人来了。副官回来了,身后跟着几名士兵。他们在屋外站着,没进来,等里面叫。
张端走到门边,掀开布帘。五个兵站在院子里,穿着旧皮甲,脚上是破牛皮靴。他们抬头看他,眼神不一样,有的疑惑,有的警惕,也有的好奇。
“赵二虎?”张端问。
一个矮壮汉子上前一步:“在。”
“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张端说。
没人回答。赵二虎摇头:“不知道。”
“我要带一个小队去边境山林查敌情。你们是我从名册里挑的。现在问一句: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
他说得很平,没鼓动,也没许好处。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赵二虎搓了下手:“去哪儿都行,听命令。”
一个年轻点的兵问:“危险吗?”
“可能会死。”张端说,“也可能活着回来。我不骗你们。”
那人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张端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不像城里兵,脸上有风吹的痕迹,手上长茧,眼神沉稳。他知道,这种人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三天后出发。”他说,“回去准备吧。今晚我会找你们每人谈一次。现在解散。”
五人抱拳,转身走了。脚步踏实,踩在地上有力。
副官看着他们走远,低声说:“你真要带他们?”
“他们是最好的人选。”张端说。
副官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张端没回应。他回到屋里,打开兵册,把刚才圈的名字抄到一张纸上。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出文书房,风更大了。远处山林静静的,树梢晃动。他站了一会儿,望着那边,然后朝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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