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星的告白 第2章

三班的门已经快关上了，值日生最后一个出来带上了门锁，姜怡然拎着书包沿着走廊往外走，楚梦昕已经先去车棚推车了，走廊里稀稀拉拉几个刚出完黑板报的同学在收拾颜料盘，的上滴了几滴红色的丙烯颜料，颜色刺眼，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的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的影子在金光里被拉的很长。

她走了两步，看见走廊拐角一个背影，白衬衫，校服裤，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膀上，步子很快，正往楼梯口的方向走，那个背影的肩线很平，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动，姿态端正，姜怡然一眼认出来了。

顾怀安。

他今天没和淮阳他们一块儿走吗？姜怡然有点意外，印象中他每天放学都是和淮阳一起走的，淮阳会在他旁边喋喋不休说一堆废话，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但她俩其实没那么熟，高一开学才两个月，说过的话一只手数的过来，大部分还是“借过”“谢谢”“不好意思”这种，她甚至不确定喊他他会不会回头。

她犹豫的那一秒，他已经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姜怡然耸耸肩，继续往楼下走，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视野余光扫到楼梯拐角的墙边立着一个浅色的东西，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空酸奶盒，大概是谁喝完了随手放在那里的，她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拐角那边，再往下半层楼梯的平台上，顾怀安背靠着墙，墙面的白瓷砖冰的，透过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脊背，他没有往下走，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从楼上远去，空气里浮着傍晚特有的寂静。

他手里攥着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粉色信纸，指尖压的很紧，粉色纸面上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痕，边缘毛了，他低头看着它，在确认它真的存在，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白惨惨的，把粉色信纸照的发灰。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把它捏在手里，感受它被折过很多次的厚度，感受纸面上透出来的笔迹压力，“陈”字的笔画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摸的到，他把信纸整个放进了自己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和那团被揉皱的草稿纸隔开，单独放了一格。

然后他站了几秒，吐出口气，顺着楼梯往下走，步子还是稳稳的，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耳根有点红，暮色里看不真切，但手指上残留的纸面温度一直烫到掌心里。

当晚九点，姜怡然坐在书桌前，托着下巴对着台灯发呆，台灯的光圈拢着一小块书桌，课本摊着没打开，笔搁在一边，暖黄色的灯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排细碎的影子，她还在想那封情书，到底去哪儿了呢？是上午就掉了还是下午才掉的？她拼命回忆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上课的时候她把文具盒塞进了抽屉，然后就没再动过，课间她去上了趟厕所，大概两分钟，回来后没留意文具盒，自习课她全程趴在桌上写笔记，没离开过座位，如果有人拿的话，只可能是课间那两分钟，或者自习课上趁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从她抽屉里摸走的。

但如果有人存心要拿，为什么不偷别的？她抽屉里还有二十块钱零花钱，一支挺贵的自动铅笔，都完好无损，偷一封情书干什么？

“想不通，”她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

琳齐发来微信：“情书找到了吗？”

她回了个哭脸。

琳齐：“重写一封呗，我明天陪你去。”

姜怡然：“算了，先不写了，我心理阴影了。”

琳齐：“……那陈屿呢？”

姜怡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陈屿，今天上午他在走廊冲她点头，她心跳快了一整个课间，但到了晚上，那个感觉已经模糊了，退潮后的海滩只剩湿漉漉的沙子和零星的贝壳，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阵一阵的，汹涌的时候感觉自己可以为这个人做任何事，退了之后回头看，又感觉没那么刻骨铭心。

她回了一句：“再说吧。”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在书桌上投下一块长方形银白色的光斑，她的高中生活才开始两个月，热闹的吵闹，但热闹底下有一层很踏实的底气，就算她知道明天早上到教室，琳齐已经在座位上跟淮阳互骂了，楚梦昕会递过来一盒牛奶然后轻声说“今天作业有点多你写完了吗”，然后斜后方那个安安静静的位置上，顾怀安会翻开书等着上课。

她的生活里还有太多比一封情书更重要的事情，她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封信，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她手里，也从来没想过，那封信此刻正被一个人锁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旁边躺着一颗包装纸已经褪了颜色的棒棒糖，台灯下，顾怀安把那封粉色信纸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开，没有看里面的任何一个字，只是看那个折成方块的形状，看粉色纸面上透出来的笔迹压力形成的凹痕，看右下角透出的一小块画痕，大概是一颗爱心，他没有打开它，因为他知道打开了他会看到什么，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静的看完。

他把它放回抽屉，和那颗糖并排，然后合上抽屉，关灯。

黑暗中他躺了一会儿，窗外远处有一辆车驶过的声音，又远去了，他忽然想起四岁那年的圣诞夜，商场里的金色星星，一颗皱巴巴的糖，和一个穿红棉袄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那晚在回家路上，她妈妈问她“你刚才跟那个小朋友说什么了”，她奶声奶气的回：“我说糖给他了，让他不要哭，”她妈妈笑：“人家也没哭呀，”她说：“但他看起来快要哭了，”这段对话他当然没听见，她妈妈说的，但他很多年后从别的地方辗转知道了，那天晚上回家后她趴在茶几上跟她妈妈说：“妈妈，那个小男孩长的好好看。”

名字他记住了，十年后的高中开学，他在三班门口看见她扎着高马尾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长高了，头发长了，五官长开了，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那颗梨涡还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见她从门口走进来和琳齐说话，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视线掠过来一下，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看一个普通同学的“你好”式眼神。

她不记得他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秋天刚来，夏天还没走干净，明天和今天应该差不多，吵吵闹闹的三班，淮阳和琳齐的第无数次战役，楚梦昕温柔的让人安心，姜怡然大概还是会笑，会摸小馒头吃，会转头跟琳齐说悄悄话，偶尔不经意的看过斜后方，看过他，然后没什么特别反应的转回去。

他习惯了。

抽屉里那颗糖的糖纸又褪了一点颜色，和那封没有送出去的粉色信纸躺在一起，隔着十年的时光，安静的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