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星的告白 第1章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没收走的燥热，从窗户斜斜的切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在课桌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

天花板上两台吊扇吱呀呀的转，搅不动教室里黏稠的嘈杂，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英语老师写的倒装句句型，白色粉笔字被阳光照的反光，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有人趴着睡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口水洇湿了半页《荷塘月色》。

姜怡然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粉色的信纸。

她咬了两下笔帽，又写了两行，划掉，再写两行，再划掉，信纸左上角被她揉皱了，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爱心里面填了一个字：陈，旁边还画了一排细细的小点，省略号没写完，心跳也没写完。

隔壁班的陈屿，个子高，打球好，说话声音低低的，每次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好看的小臂，姜怡然观察他两个月了，从开学军训第一天他帮忙扛水桶开始，到今天上午他在走廊冲她点了一下头为止，那个点头很浅，风从她心口擦过去，她的心脏真漏跳了半拍，军训的时候他扛着水桶从她面前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鞋面上，他停下来说了声“对不起”，声音低低的，姜怡然当时说了句“没事”，然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三个星期。

她决定写一封情书，前桌的楚梦昕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至少要让他知道，”姜怡然当时感觉这句话很有道理，但轮到自己动笔的时候才发现，让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比想象中难一百倍，她草稿纸上试了六种开头：从“你好”到“陈屿同学”到“我不知道这样写会不会太突然”到“其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全部划掉，最满意的一个开头是“每次你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后面接不下去了，因为她想不起具体该说什么，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脑子里全是片段，闪闪发光的，模糊的，热腾腾的，但落到纸上就变成了词不达意的碎片。

“你写完了没有？”琳齐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气息扫过她耳侧，“磨叽半小时了，几个字啊？”

姜怡然捂住信纸：“你别看！”

“谁稀罕，”琳齐翻了个白眼，伸手拧开她桌角的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嘴唇上还挂着一粒水珠，“陈屿是吧？你眼光还行，比隔壁班那谁强，但你确定他认识你吗？”

“他今天冲我点头了，”姜怡然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压不住雀跃。

“点头就是认识？”琳齐冷笑了一声，把水瓶盖拧回去，“那我跟淮阳天天互骂，是不是算深交了？”

“你们那叫深仇。”

“差不多。”

姜怡然被她一打岔，写情书的勇气泄了一半，她重新盯着信纸，把最后几行字匆匆写完，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手指用力压了压折痕，吸了口气，塞进了文具盒最底层，文具盒是淡蓝色的，两层，下层拉链封口，她特意把拉链拉好了。

“你什么时候送？”琳齐问，顺手从姜怡然零食袋里摸了一颗小馒头塞进嘴里。

“……明天。”

“行，明天我陪你去，你打算怎么递？亲自给他还是塞他抽屉？”

“……塞他抽屉吧，”姜怡然的声音小了下去，“当面递我会死。”

“出息。”

姜怡然还没来得及反驳，上课铃响了，单调的电铃声响彻走廊，绷着的弦被人拨了一下，所有人同时往座位上赶，姜怡然手忙脚乱的把文具盒塞进抽屉最里面，翻出英语课本摊开，课本底下还压着刚才打草稿用的纸，上面画满了爱心和“陈”字，她飞快的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余光瞥见斜后方的座位，顾怀安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本练习册，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白衬衫的领子翻的整整齐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深蓝色校服裤洗的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带着秋天早晨晒过太阳的味道，没什么攻击性，也不引人注意，但永远整洁。

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看了她摊开的课本又移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怡然没注意，她正在课本底下偷偷给那封情书画第无数颗小爱心。

顾怀安在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把练习册放在桌角，拉开椅子的时候没发出声音，淮阳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头发跑的飞起来一撮，书包甩在桌上砸出闷声：“你又去办公室了？老班找你干嘛？”

“没事，”顾怀安翻开书，看了姜怡然后脑勺一眼，她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扎的高马尾今天歪了，上面的皮筋是浅蓝色的，马尾的发尾扫过校服领口，然后他收回视线，回到课本的单词表上。

她的后脑勺正随着她写字的动作晃动，马尾辫跟着一摆一摆的，她今天心情不错，肩膀是松的，偶尔会不自觉的哼两句不成调的歌，声音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淮阳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了斜前方的姜怡然一眼，嘴张到一半，眉头挑起来，眼睛里冒出一串问号。

顾怀安翻了一页书：“上课了。”

三个字，语气平平，不轻不重，只是在陈述事实，淮阳把那张开的嘴合上了，但眼睛还挂着点意味深长的光，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却不确定该不该点破，他憋了一肚子话，看顾怀安低头写字的侧脸，硬是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咽了回去。

上午的四节课按部就班的推进，数学老师讲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抛物线，线条起落的时候带着说不出的坠落感，琳齐在底下偷偷翻物理作业被点了名，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淮阳在后面笑出了声被连带罚站，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室后排，互相用眼神递刀子，顾怀安坐在旁边低头写字，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姜怡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罚站组合，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很浅的梨涡，平时不怎么显眼，但一咧嘴就冒出来，顾怀安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个梨涡，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他把它划掉了。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姜怡然和琳齐楚梦昕拼了一张桌，对面是淮阳硬挤过来坐，旁边还跟着被他拽来的顾怀安和不得不来“防止淮阳把我物理笔记弄丢”的白逸飞，六个人挤在一张四人桌上，腿在桌底下交叉打架，肘碰肘碗碰碗，淮阳和琳齐为谁先夹走了最后一块红烧肉吵了三个回合，声音大到隔壁桌都在看。

姜怡然坐在顾怀安对面，两人隔着一碗汤的距离，她正低头喝汤，刘海滑下来遮住半边眉毛，顾怀安看了她一眼，然后自然的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红烧肉夹起来放在盘子边，假装不吃，淮阳眼疾手快准备偷，被他一筷子挡回去：“你刚才吃过了。”

“我没吃到！”

“你吃到了，我看见了。”

“顾怀安你睁眼说瞎话。”

琳齐趁他们拌嘴的时候把那块肉迅速夹走塞进自己嘴里，胜利的冲淮阳扬了扬筷子，淮阳气的拍桌子，姜怡然笑的差点把汤喷出来，楚梦昕默默递了张纸巾过去，白逸飞在对面推了推眼镜，表情写着“这顿饭确实不该来”。

顾怀安坐在一片混乱中间，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汤，嘴角那点弧度藏的很好。

午饭结束回教室的路上，白逸飞和顾怀安走在最后面，走廊两边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穿堂而过，把窗帘吹的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中午那块肉，是给她的吧，”白逸飞说，语气平淡的念天气预报。

顾怀安脚步没乱：“她喜欢吃红烧肉。”

“我知道。”

“……”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学第一周食堂，她打了两次红烧肉。”

白逸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打趣，他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顾怀安：“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嗯。”

顾怀安答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了大半，只剩下写字的沙沙声和翻书声，偶尔有人咳嗽，有人转笔掉在的上又弯腰去捡，姜怡然趴在桌上补数学笔记，手边摊着一袋拆开的旺仔小馒头，隔一会儿摸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囤着食似的可爱，她笔记写的慢，遇到不会的题就咬笔帽，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在旁边画个圈，打算回头问楚梦昕。

琳齐坐她旁边，正跟一道物理题较劲，草稿纸划的惨不忍睹，纸上全是擦掉又重写的痕迹，橡皮屑堆了一小堆，淮阳在最后一排拿笔戳她后背，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被琳齐反手一巴掌拍开，声音清脆响亮。

“淮阳你再戳我，我把你书包扔窗外头去，”琳齐头也不回的警告，声音不大但威胁感十足。

“你扔，里面有白逸飞借我的笔记，你扔了他找你。”

“白逸飞才不稀罕找你。”

“你。”

“两位，”前排的楚梦昕回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让人脾气都散了些，“班长在瞪你们了。”

淮阳和琳齐同时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班长的确在瞪他们，眼镜片后面两道光幽幽的，手里还捏着一支随时准备记名的笔，淮阳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假装认真写字，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怪物，琳齐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跟物理题拼命，草稿纸翻了一面，又从头开始算。

姜怡然咬着半个小馒头笑出声，腮帮子鼓了一边，她回头冲淮阳做了个“你活该”的口型，淮阳冲她翻了个白眼，两人无声的互相挑衅了两个回合，姜怡然嘴角还沾着小馒头的碎屑，淮阳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提醒她，她赶紧用手背蹭掉，然后继续笑。

斜后方的顾怀安一直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节奏稳稳的，一行又一行的题解在他笔下排开，字迹干净利落，没怎么涂改，他做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才抬起头，看向姜怡然的后脑勺，她正低头往嘴里塞最后一个旺仔小馒头，腮帮子又鼓起来了，马尾辫扫在领口上，浅蓝色的皮筋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等他写完一段抬起头的时候，姜怡然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上那根浅蓝色皮筋晃了一下，他低头，在草稿纸边缘轻轻画了一道线，很快又划掉了。

没人看见。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炸了锅，椅子腿蹭的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书包拉链声连成一片，淮阳和琳齐又开始吵，这回是因为琳齐站起来的时候肘子碰到了淮阳的水杯差点洒，姜怡然慢吞吞的收拾书包，她今天值日，的留到最后，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塞进书包，又把笔袋拿起来准备放进去的时候，忽然感觉重量不对。

少了东西。

她打开文具盒最底层的拉链，拉链是敞开的，露出空荡荡的夹层，里面的粉色信纸，没有了。

姜怡然愣了两秒，把整个文具盒翻了个底朝天，笔橡皮修正带尺子订书机，全倒出来摊了一桌子，零碎物件在桌面滚了两滚，没有，她又把抽屉翻了一遍，里面的课本练习册废纸团全部翻动过，手指摸过抽屉的每一个角落，没有。

“怎么了？”楚梦昕走过来，看她把桌面翻的乱七八糟，一本数学书歪着，半页纸掉在的上。

“我……”姜怡然的表情有点茫然，嘴唇张着，“我好像丢东西了。”

“什么啊？重要的吗？”

“……嗯，就，一张纸。”

“作业？”

“算是……吧，”姜怡然含糊的应了一声，把一堆文具重新塞回文具盒，低着头在抽屉里又摸索了一遍，指尖触到金属笔夹橡皮屑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发卡，就是没有那封信。

她皱着眉想了想，下午第一节课前还在的，她记得上课前还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文具盒底层，夹层拉链是拉好的，然后上课下课自习课，中间有没有人动过她座位？没有吧，但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她满脑子都是数学笔记里那条抛物线方程，没留心周围的事。

“算了算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掉的上了吧，回头再说。”

楚梦昕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细细的打量，但没多问，她弯腰帮姜怡然把掉在的上的半页纸捡起来夹回书里，又顺手扶了一下歪了的椅子，轻声说：“要是找不到的话，我陪你重写一封？”

姜怡然愣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

“猜到了，”楚梦昕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温柔，“上面是不是写了‘陈’字？”

“……你怎么知道？”

“你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第一节课上课前我去你座位拿作业本的时候看见了。”

姜怡然的脸红到耳根：“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不让我看见嘛，”楚梦昕语气还是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就假装没看到。”

姜怡然捂着脸蹲了下去，楚梦昕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啦，掉了就掉了，说不定是缘分没到，你要真想送，我陪你再写一封？”

“……改天吧，”姜怡然闷闷的说，“今天先让我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