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统计局的年报、财政局的决算报告、经委的工业经济运行分析、全市规模以上企业名单及经营状况一览表……一份一份的资料被他从档案柜里翻了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一份一份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
那些数据触目惊心。
全市GDP只有80亿元,对于一个拥有如此厚实工业基础的地级市来说,这个数字低得不成比例。
全市国有企业平均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有些企业甚至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一百,处于技术性破产的状态。
全市地方财政收入已经连续三年下滑,去年更是跌到了最近十年来的最低点。
林烨合上最后一份资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林城必须走出一条和金山不一样的路。金山是从零开始建,林城是要从旧的基础上拆了重建。更难,但也更有价值。”
1月15日,寒风凛冽。
林烨的吉普车停在了林城钢铁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林城钢铁厂曾经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也是全省钢铁行业的骨干企业之一。
最辉煌的时候,厂里有将近一万名职工,年产钢超过五十万吨,产品远销十几个省份。
但如今,那个辉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厂区里一片寂静,巨大的高炉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烟雾,没有轰鸣,像是被时间冻住的钢铁巨兽。
空地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废料和废弃的钢坯,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厂长赵大刚早就等在了门口。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钢水烫过一样深刻。
他领着林烨走进了厂区,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沉闷:“林市长,我们厂的设备大部分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建的。三座高炉里,只有一座还在勉强维持生产,另外两座已经彻底停炉了。现在我们生产一吨钢的能耗,比全国先进水平高出将近百分之三十。成本降不下来,产品质量又比不上那些新建的民营企业,我们的钢材在市场上根本卖不动。去年一年,全厂亏损了将近三千万元。”
林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着。
他们走进了铸造车间,车间的屋顶有几处已经破损了,漏进来的天光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灰尘。
车间里的生产线大部分已经停了,只有几个工人在一台老旧的轧机前忙碌着什么,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林烨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位老工人正蹲在一台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拧螺丝。
那位老工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装,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上戴着的那副手套——那是一副线手套,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已经磨破了,露出了三个大洞,冻得发红的手指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僵硬。
林烨走过去,在那位老工人面前蹲了下来。
老工人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愣了一下。
林烨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破了洞的手套上,轻声问了一句:“老师傅,天这么冷,手套破了怎么不换一副新的?”
老工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着手指的手套,苦笑了一下,用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话说:“换了又能咋样?过几天又磨破了。厂里现在这个情况,能省就省吧。这副手套我补了好几回了,破一个洞就缝一缝,还能将就用。”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一眼空旷的车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的情感:“再说了,我这个活儿说不定也干不了几天了。库里堆着的那几千吨钢材,一吨都卖不出去。厂里说要是再过两个月还打不开销路,就要全面停产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就都得回家了。”
林烨看着他那双从破洞里露出来的、冻得通红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词——“共和国长子”——那些在建国初期为国家工业化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国企和产业工人,曾经是这个国家最值得骄傲的力量。
可如今,他们却在这个寒凉的车间里,戴着破洞的手套,守着一堆卖不出去的钢材,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走。
回程的车上,林烨坐在后排,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老工人破了三个洞的手套,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带着苦涩的平静。
工业局长和小张坐在前排,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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