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出大事了!”
二狗的嚎叫声像生锈的锯子拉在木头上,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一只鞋不知跑哪儿去了,光着的脚板糊满黑泥,脸色白得跟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死鱼似的。
苏长青正蹲在屋檐下搓洗手上干涸的血污,闻言手一抖,水花溅了满脸。
他抬眼,看见二狗这怂样,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平时见着只老鼠都哆嗦,现在这副见了鬼的德行,怕是真捅破天了。
林静姝从半掩的破板门后走出来,手里那块粗布巾子还在滴水。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二狗煞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苏长青那件沾满泥浆血渍、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短褂上。
“咋咋呼呼的,魂让河里的水猴子叼走了?”苏长青甩甩手,水珠子在晨光里划出几道亮线,“慢点说,喘匀了气。要是村头张寡妇家的母鸡又让你吓掉毛了,俺可不替你赔。”
“不、不是母鸡!”二狗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是、是轿子!县、县里来的大轿子!停、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好多人围着!指名要见你!”
“见俺?”苏长青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俺苏怂怂一没偷二没抢,县太爷找俺干啥?总不能是衙门里的官爷们想吃鱼了,特地来照顾俺生意吧?”
“不是生意!”二狗急得直跺脚,光脚板啪叽踩进水坑,溅起一串泥点子,“是那个……那个能请动河神爷爷的奇人!村里都传疯了,说昨晚河神爷显灵,帮你把那索命的恶鬼收拾了!轿子里的大官说,非得见见你!”
苏长青脸皮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头,瞥了眼林静姝。
女人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深井。
她没看二狗,视线落在苏长青微微蜷起的左手上——那只手,半个时辰前,刚从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过一封浸透血腥味的密信。
“见就见呗。”苏长青咧开嘴,露出个憨里憨气的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大得牵扯到背上不知何时添的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说不定是县太爷听闻俺为民除害,特地来发赏银的呢!轿子在哪儿?俺这就去,可不能让官爷们等急了。”
他作势要走,二狗却一把拽住他袖子,声音发颤,眼睛瞪得铜铃大:“长、长青哥……那轿子上头,有个、有个徽记……”
“啥徽记?绣朵花还是描个金元宝?”苏长青拍拍他肩膀,浑不在意。
“像、像一只眼睛……”二狗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半睁半闭的,银晃晃的……俺、俺瞅了一眼,心里就直发毛,跟、跟被啥东西盯上似的……”
林静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板板,却像一块冰掉进了滚油里。
“天机阁的徽记。”
四个字,让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想起那封信。
就是半个时辰前,沼泽地边缘,黑衣卫首领那具被渔网缠得面目全非、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他蹲下去,手指快速拂过对方冰冷僵硬的怀襟,触到硬物,抽出来——一个被血浸透大半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折叠整齐的信纸,纸质粗硬,墨迹却异常清晰,仿佛生怕人看不清:
“青石县衙,内鬼接应。务必诛杀林氏,夺回玄圭残件。事成后,天机阁自会安排尔等脱身。”
当时林静姝就站在他身后。
沼泽的晨雾湿冷,缠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长青以为她变成了另一具尸体。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寒意。
“现在,”她开口,声音在雾里显得有点飘,“你信了?”
苏长青正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油纸包,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收拾一条刚处理完的鱼。
闻言,他头也没抬:“信啥?信这县衙里养了一窝吃里扒外的蛀虫?还是信你林姑娘命犯太岁,走到哪儿都有人排队想弄死你?”
“他们是黑衣卫。”林静姝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湿泥,发出轻微的咕叽声,“皇帝的眼睛和手。你杀了他们,就是弑君,是叛逆。”
“弑君?”苏长青嗤笑一声,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君在哪儿?俺只看见几个蒙着脸、拿着刀、想宰了俺和俺那还没还钱的长工的恶棍。河神爷看不过眼,帮俺收拾了,咋就成了弑君?”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无赖的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边缘都磨起毛的纸,哗啦抖开,几乎怼到林静姝眼前。
“喏,瞧瞧。这是你按了手印的卖身契,三两银子,死契。这是你昨天赊的米钱,加上利息,利滚利,现在少说也五两了。”他用手指点着那些鬼画符似的字迹,唾沫星子差点飞林静姝脸上,“俺为了保住你这个身负巨债、跑都没处跑的长工,不得拼命?再说了,俺老苏家祖传的本事,别的不行,逃命保命那是一绝!昨晚那就是……祖宗显灵!懂不?”
林静姝没看那些纸。
她的目光,像两把冷冰冰的锥子,钉在苏长青脸上。
“苏长青。”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别装了。一个祖传逃命本事的渔夫,能在先天境黑衣卫的追杀下游刃有余,甚至……反杀?”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他刻意蜷缩、试图藏起的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被锋利倒钩划开的口子,边缘还沾着点油亮的、散发着腥臭的深色液体。
和涂抹在那些要命的渔网上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们是黑衣卫。”林静姝的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也知道,你怀里那封信上写的‘天机阁’,是什么东西。现在,他们死了,信在你手里。你,我,还有这整个村子,都已经被卷进来了。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苏长青。”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要是被抓住,被搜魂,被拷问出你这个‘渔夫’的所作所为……”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你,你那间破屋,你那条破船,还有这村里所有喘气的……都得给我陪葬。一个,都跑不掉。”
院子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鸡啼。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像被寒风吹过的蜡油,一点点僵硬、剥落。
他看着林静姝。
看了很久。
久到二狗以为他傻了,久到林静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
然后,苏长青忽然动了。
他把手里那叠欠条,仔细地、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揣回怀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放妥帖了。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眼。
那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慌张,没有闪烁,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怂和怂底下藏着的滑。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雨来临前,死寂的湖面。
甚至,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令人莫名心悸的意味。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淡,却让林静姝心头猛地一跳。
“在这青石县,”苏长青说,目光越过林静姝的肩头,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只要我想,没人能带走我的欠债人。”
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是一句陈述。
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笃定。
仿佛他不是在说一个渔夫保一个人,而是在说,一条河决定自己的流向,一阵风选择自己的方向。
林静姝的呼吸,窒了一瞬。
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涩、仿佛掌控着某种规则的……底气。
像执棋的人,看着棋盘上乱窜的棋子,稳坐钓鱼台。
而现在,回过神,二狗扯着他袖子,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村口方向。
“长青哥……那、那轿子……”
苏长青深吸了一口气,沼泽的湿气混着昨夜的血腥味钻进肺里,有点呛。
他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密信、黑衣卫、天机阁、还有林静姝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全都压到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堆起笑,伸手用力拍了拍二狗的肩膀。
“走,带俺去开开眼。看看县里来的大官,是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
他迈开步子,朝院外走去。
林静姝沉默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小路,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
越走,围观的人越多。
村民远远地聚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没人敢靠近,都离着那顶轿子远远的。
青呢小轿,四平八稳地停在老槐树虬结的根须旁。
轿帘是厚厚的藏青绸布,纹丝不动。
抬轿的四个轿夫垂手立在两侧,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轿厢侧面,靠近轿窗的位置,绣着一个徽记。
一只眼睛。
半睁半闭,眼眸是银线绣的,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滑腻腻的光。
看久了,那眼睛仿佛在缓缓转动,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望向它的人。
苏长青在离轿子约莫五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盯着那徽记看了几秒,然后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过于灿烂的笑容,双手抱拳,冲着轿子躬身一礼,嗓门扯得老大:
“轿子里的大人!草民苏长青,前来听候吩咐!俺就是个普通打渔的,没啥本事,就是祖上积德,蒙河神爷爷多看了两眼!您老有啥事儿,尽管说!”
声音在清晨的村口回荡,惊起了槐树上几只麻雀。
轿子里,一片寂静。
连风吹过轿帘,都似乎小心翼翼。
二狗缩在苏长青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静姝站在苏长青侧后方半步,目光低垂,看着地面青石板缝隙里挣扎出的一丛野草,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只有苏长青,保持着那个抱拳躬身的姿势,笑容不变,眼神却像最锋利的钩子,牢牢锁在那藏青轿帘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轿帘,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
紧接着,一只保养得宜、肤色白皙的手,从轿帘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上戴着一枚式样古朴的银戒,戒面正是那半睁半闭的眼眸图案。
那只手,轻轻搭在了轿窗的木沿上。
一个平缓的、听不出年纪和情绪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出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苏长青……”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三个字。
“……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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