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品鉴玩物般的兴味,不像是在对一个渔夫说话,倒像是在评价一盘意外有趣的棋局。
苏长青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后背却瞬间绷紧,冷汗悄悄浸湿了里衣。
天机阁的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难缠。
轿帘又波动了一下,那只戴着银戒的手缩了回去,却并未放下。
一个身影从轿厢里微微前倾,虽然隔着帘子看不清面容,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开来,让周围几个本就噤若寒蝉的村民又后退了半步。
“县尉大人,”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魁梧身影说的,“有劳,带路吧。让本官……见识见识这位‘河神眷顾’的苏长青,究竟有何等奇异之处。”
“是,下官遵命。”
一个低沉、带着明显压抑感的男声响起。
苏长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着靛蓝色官服、腰佩制式长剑的高大男子,从轿子侧后方走了出来。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色,正是青石县县尉沈青云。
沈青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长青的脸,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间破败的渔屋。
他身后,轿帘终于彻底掀开,一个身着天机阁特有的银纹滚边黑袍、面容清癯、下巴微抬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圆盘,盘面光滑,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乳白色光晕。
罗盘。天机阁用以探测能量异常与“天命”痕迹的法器。
苏长青心里一紧,面上却瞬间堆起更甚之前的惊恐与谄媚。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往自家门口挪,那筐因为着急而没来得及处理的、散发着强烈腥臭的烂鱼,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是救命的浮木。
“大、大人!县尉老爷!您、您们怎么亲自来了……”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手持罗盘的天机阁文士。
沈青云看都没看他,大步流星走到渔屋门口,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外。
地面,灶台,墙角……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在苏长青的刻意掩盖下,大部分已被泥污和生活杂物覆盖,但仍有些细微处,比如门框上几不可察的劈砍擦痕,泥地上过于新鲜的翻动迹象,逃不过专业捕快的眼睛。
天机阁文士则缓步走到屋旁空地,距离苏长青的渔屋约莫三丈远,站定。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又抬眼看了看渔屋,眉头微微蹙起。
罗盘上的白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淡,仿佛只是错觉。
“能量残留极其稀薄,近乎于无。”文士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青云说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昨夜在此地发生的‘异状’,要么是完全自然的偶然,要么……便是施术者手段高明到足以抹去绝大部分痕迹,只留下些许‘巧合’的表象。”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苏长青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这渔夫的皮肉,直看骨髓:“苏长青,是吗?本官问你,祭祀河神那日,此处忽然涌现的浓雾,以及随后赵大海死亡现场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的‘血光’,你当时身在何处?目睹何事?可有感觉任何异样?”
来了!
苏长青心里清楚,这才是正菜。
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文士的目光吓破了胆,噗通一声就朝着沈青云的方向跪了下去,手里那筐烂鱼哗啦一声倾倒小半,腥臭的鱼鳞和内脏撒了一地,气味瞬间更加冲鼻。
“老爷!青天大老爷!饶命啊!”他嚎啕起来,鼻涕眼泪说来就来,形象狼狈不堪,“草、草民当时就在岸边!吓、吓傻了!那雾浓得跟米汤似的,啥也看不见!就听见轰隆一声雷响,跟天塌了似的!等雾散了点,草民爬起来,就看见赵……赵老爷他……他家的船炸了!东西飞得满天都是!草、草民吓得魂都没了,一头就栽倒晕死过去,啥也不知道了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边哭边挪动膝盖,试图去抱沈青云的靴子:“老爷明鉴!草民就是个烂命渔夫,贪财怕事,平时连条稍大点的鱼都不敢捞,怕惹祸上身!那天就是去凑个热闹,想看看能不能捡点漏……哦不,是瞻仰河神爷爷的威仪!真的啥也没干,啥也不知道啊!要是因为草民没交够鱼税……草民这就去借,砸锅卖铁也给补上!只求老爷别抓我去坐牢!”
他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动作幅度极大。
那沾满鱼鳞和污渍、黏糊糊的手,随着他指天画地的哀求,“不小心”就蹭到了沈青云垂在身侧、紧握剑柄的右手手背上,留下几片亮晶晶的鳞粉和一道湿漉漉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痕迹。
沈青云眉头猛地拧紧,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猛地一甩手,将苏长青像个破麻袋一样挥开。
苏长青顺势倒地,在泥污里滚了半圈,呜呜咽咽地继续哀嚎。
“起来!成何体统!”沈青云低喝一声,声音里压着火。
他下意识低头,想用另一只手去擦拭被弄脏的右手和佩剑护手,目光扫过那片沾着鱼鳞和可疑油污的地方,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那护手是精铁打造,表面光滑。
此刻,除了鱼鳞,似乎还有些更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状东西,混在污渍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颜色……沈青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暗红,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苏长青仿佛被沈青云的呵斥吓破了胆,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开始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咕哝起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半蹲着查看佩剑的沈青云和旁边的天机阁文士勉强听清:
“……吓死俺了……真的吓死俺了……那雷劈下来的时候,俺好像看见赵老爷他……他脸上……嘴里……好像塞满了东西……黑乎乎的……圆溜溜的……该不是……该不是俺筐里那种死鱼的眼睛吧?哎呦妈呀,不能想不能想……想起来晚上要做噩梦……”
他一边说,一边还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衣襟,仿佛那里爬满了看不见的虫子。
沈青云擦拭护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长青,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满地打滚的怂包渔夫。
赵大海的死状!
卷宗里记载,尸首分离,死因是巨大的外力冲击和撕裂伤。
现场勘验记录详细描述了爆炸的船只、散落的财物碎片,甚至提到了尸体附近散落的鱼获……但从未提及死者口中有异物!
尤其是什么“死鱼眼”!
是这疯渔夫被吓傻了的胡言乱语?
还是……他看到了什么卷宗里没有、或者被刻意隐去的东西?
苏长青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青云神色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深处微光闪烁,一条提示悄然划过:
【话术诱导生效!
目标‘沈青云’对你产生的‘疑惑’与‘探究’情绪大幅提升!
对关键信息‘赵大海真实死状’关注度增加!】
【剧情偏离度:+1.5%(引导重要NPC关注核心疑点)】
有效果!
苏长青心里一定,哭嚎得更加卖力,同时暗中开启了【微表情辨识】技能。
视野中,沈青云和天机阁文士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眼神变化都被放大、解析。
他看到,沈青云在听闻“死鱼眼”时,眉心肌肉下意识收紧了0.3秒,瞳孔有瞬间的失焦——这是大脑正在快速回忆比对信息的标志。
而当他用余光瞥向身旁的天机阁文士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与不满?
再看那天机阁文士,手持罗盘,目光在苏长青身上和渔屋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维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但在苏长青哭诉自己“贪财怕事”、“连大点的鱼都不敢捞”时,文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典型对“无用之人”的轻蔑。
当沈青云因为手上的污渍皱眉时,文士的眼角余光扫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粗鄙武人”嫌弃。
有意思。
苏长青默默记下。
这两人,并非铁板一块。
沈青云这个县尉,对天机阁的做派,看来是忍耐到了极限。
而天机阁的人,也根本看不起沈青云这种地方捕头。
这道缝隙,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宽。
“够了!”天机阁文士终于听不下去这荒腔走板的哭诉,冷声打断。
他收起罗盘,那上面的微光已然完全熄灭,表明在此地再难探测到有价值的线索。
“看来此地并无异常能量残留,所谓‘河神显灵’,多半是无知乡民以讹传讹,或是某些巧合被过度解读。”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摊烂鱼和满身狼藉的苏长青,眼中嫌恶更甚:“至于此人,不过是个运气好、吓破胆的渔夫罢了。沈县尉,让你的人仔细勘察一下周围,若无实证,便收队吧。不要在此等腌臜之地浪费时间。”
沈青云缓缓站起身,没看那文士,只是低头,用手帕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佩剑护手和自己的手背,直到那点暗红与鱼鳞都被抹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擦完,他将手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这才转向天机阁文士,抱拳,声音平稳无波:“是,下官遵命。这就安排人手复查,稍后向大人禀报。”
文士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身,拂袖,姿态优雅却带着十足的厌弃,径直朝轿子走去。
沈青云看着他的背影,下颌线绷得死紧。
苏长青趁机又往前爬了两步,哭嚎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哀求:“大人!老爷!那、那赏钱……救命赏钱……朝廷有没有说法?俺、俺昨晚真是吓破胆了,到现在腿还软着……您看俺这鱼,都摔坏了……”他指着一地狼藉,心疼得脸直抽抽,活脱脱一个为几条烂鱼计较的吝啬鬼。
天机阁文士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
沈青云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长青。
苏长青继续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嘴里还在絮叨:“……俺就知道,官爷们瞧不上俺这点鱼税……可俺是真穷啊……赵老爷那么有钱,说没就没了,俺这种烂命……”
沈青云的目光,在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写满市侩与恐惧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苏长青刚刚挥舞过的、此刻正垂在身侧、沾满泥污的右手上。
那只手,看起来粗糙笨拙,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沈青云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将自己擦拭干净的右手,重新握在了那柄制式长剑的剑柄上。
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官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天机阁文士早已放下轿帘,一行人沿着来路,迅速消失在村口拐角。
围观的村民这才敢小声议论起来,对着苏长青和那顶远去的轿子指指点点。
二狗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把还瘫在地上的苏长青扶起来,声音还在抖:“长、长青哥……没事吧?吓死俺了……官爷没为难你吧?”
苏长青借着他的搀扶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一片冰凉的算计。
脸上却很快又挤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声音刻意放大了些:“没事没事!俺就说嘛,官爷们明察秋毫,哪能冤枉好人!就是……哎,这赏钱是没指望了,白折腾一早上,还搭进去半筐鱼……”
他垂头丧气地蹲下,开始心疼地收拾地上散落的烂鱼,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亏本了”、“明天得补网”之类的碎碎念。
林静姝始终站在门边阴影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目睹了全程。
此刻,她看着苏长青那卖力收拾烂摊子的背影,又望向轿子离开后空荡荡的村口,眼神幽深。
苏长青抱着收拾好的、更显破烂的鱼筐,站起身,转向她,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有点傻气又有点讨好的笑容:“林姑娘,吓着你了吧?赶紧回屋歇着,俺把这鱼处理了,中午给你熬锅鱼汤补补……”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目光,落在了林静姝脚边不远处。
那里,一滴暗红色的、尚未被泥污完全覆盖的粘稠液体,正从他刚刚摔倒翻滚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不是鱼血。
那颜色,那质感……与他之前在沼泽里,从黑衣卫尸体旁捡起的那封密信上,沾染的痕迹一模一样。
而在那滴暗红液体的旁边,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边缘带着奇异银灰色纹路的破碎甲片,半埋在湿泥里,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非金属的光泽。
那纹路,与天机阁文士袖口偶尔露出的内衬纹饰,似乎……同出一源。
苏长青抱着鱼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静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眼,对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裙摆恰好将那点暗红与甲片遮住。
“鱼汤……就好。”她轻声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却越过苏长青的肩膀,望向沈青云等人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空茫的晨雾,“只是不知,明日送来的‘鱼’,是否还能这么新鲜。”
苏长青咧嘴一笑,把破筐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屋里走,背影看上去依旧有些佝偻和狼狈。
“新鲜?俺打的鱼,哪条不是活蹦乱跳的?”
他跨过门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被生活磋磨后的、恰到好处的颓唐。
“怕就怕,有些‘鱼’啊,自己不想活,别人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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