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五仙劫 第二章 保家仙

第二天一大早，沈青河被一阵锅铲声吵醒。

他披上棉袄走进灶房，陈婆婆正背对着他摊煎饼，动作麻利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灶台上摆着两碗棒子面粥，一碗腌萝卜条。沈家老宅的早饭永远是这个配置，七年没变过。

“昨晚黄家来人了。”沈青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陈婆婆摊煎饼的手没停，但竹铲子在铁板上刮过的时候多用了一分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来的谁？”

“没报名号。送了一封拜帖，黄仙岭的。”沈青河掏出那张帖子搁在灶台上。

陈婆婆转过身来。她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没看帖子，只看了沈青河一眼。

“你要去？”

“人家帖子都送上门了，不去显得沈家没人了。”

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煎饼从锅里铲出来搁在盘子里，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了沈青河对面。

“你知道黄天霸是什么人吗？”

“黄二爷的侄子，黄家这一辈里最能打的一个。座下遍布关东，性子火爆，护短到不讲理。”沈青河把粥碗放下，“你以前跟我讲过。”

“我跟你讲的是能讲的。”陈婆婆说，“不能讲的，我一直没告诉你。”

灶房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着，带着棒子面特有的甜香。陈婆婆从围裙兜里掏出旱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她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像两条灰蛇。

“二十年前你爹得罪的那支黄家旁系，领头的叫黄三太。当时你爹让猎户赔了三牲六畜，黄三太嫌少，要猎户拿命抵命。你爹不肯，两边杠上了。最后你爹当着黄天霸的面说了一句话——‘规矩是规矩，人命是人命。你黄家要觉得规矩比人命大，那就按规矩来：我沈长河替猎户接这梁子。’”

“然后呢？”

“然后你爹跟黄三太斗了三天的法。最后一天，黄三太输急了眼，动了邪法，想拿你娘的命要挟你爹。黄天霸亲自出的手——他把黄三太的道行废了，赶出了黄家。”陈婆婆磕了磕烟灰，“虽说黄天霸欠你爹一条命，没错。但黄家规矩是恩仇两清——他欠你爹的命，跟你爹欠黄家的梁子，是两笔账。”

沈青河把玩着手里的筷子，没说话。

“你去赴宴，他不会把你怎么样。黄天霸这个人，虽然护短护到不讲理，但有一条——他不欺负小辈。”陈婆婆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粥碗转身往外走去。

沈青河拿着摊好的煎饼跟着她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木门。堂屋里阴冷得很，供桌上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北墙下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

陈婆婆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沈青河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狐像。

狐像做工极精，狐狸蹲坐着，九条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圆，两只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像两滴凝固的血。狐像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这是沈家的传家信物。”陈婆婆说，“你爹的爷爷——你太爷爷——从一个关内逃荒过来的老道手里请的。老道说这尊狐像里封着一缕胡家正脉的元神，能保沈家三代香火。到你爹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差不多快一百年了。”

沈青河拿起狐像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古朴，不是现代的简化字，而是晚清时期用的繁体楷书——

“胡家正脉第七代，胡七娘。”

沈青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指尖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狐像内部轻轻撞了一下青铜壁。震动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手抖。

“这个名字你听过就忘掉。”陈婆婆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了一地，“胡家在五家里辈分最高、规矩最大。她是胡三爷的孙女，八百年的道行，那是正经的胡家嫡系。百年前出了桩大事，胡七娘被卷进去了，最后被人封印在一尊狐仙像里——就是你手上这尊。”

沈青河把狐像举到眼前，透过狐像底部的小孔往里看。孔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从里面往外看。

“谁封的？”

“不知道。”陈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去，走到供桌前，伸手理了理牌位前的香灰。她理得很慢，每个牌位前都仔仔细细地拨弄一遍。“你爹查过这件事。查了三年，查到一半就出了事。”

沈青河将狐像放到供桌上，盯着陈婆婆佝偻的背影。

“婆婆，我爹查的那个‘蜕龙骨’——”

香灰从陈婆婆手指间洒了下来。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背对着沈青河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你爹失魂那晚，是在赵家屯祠堂跟灰七爷碰头。当时在场的除了灰七爷，还有白圣手。白圣手救不了你爹，只说了一句话——‘他查的东西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儿子。’”

“你说什么？”沈青河诧异的道：

“你爹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给你喂各种药汤，把你的根骨硬生生堆成了出马奇才。你以为他是想让你接堂口？不是。”陈婆婆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变得很沉，“他是在给你穿盔甲。他知道有人迟早会找上你，他得让你到时候有本事扛住。”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长明灯的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沈青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他看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想让他接堂口才这么做的。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他爹是在给他穿盔甲。

“正月初二去黄仙岭。”陈婆婆把五块牌位前的香灰重新拢好，“黄天霸知道的事比我多。他要是愿意开口，你能少走很多弯路。”

她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五块牌位，目光在最上面那块胡家牌位上停留了很久。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沈家这尊传家信物，你爹供了三十年没解封。他不是解不开，是不敢解。”

“为什么？”

“因为胡七娘被封印，不是因为打不过对方。”陈婆婆转过身，堂屋门口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是自愿被封的。她当年说了句话，后来被胡家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但老一辈的人嘴里还在传。”

“什么话？”

陈婆婆走出堂屋，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被风雪搅得破碎。

“——‘封我百年，一百年后自有解封人。’”

沈青河追到堂屋门口，风雪灌进来，糊了他一脸。

“婆婆，”他对着陈婆婆的背影问，“你守在沈家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陈婆婆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在雪地里站着，背影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

“我欠你奶奶一条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奶奶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爹。你爹倒了，我就照顾你。”

她没有回头，踩着积雪走进了偏房。

沈青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雪还在下，院子里老枣树上的红布条被风卷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翻飞。

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