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腊月三十,长白山脚下。
沈家老宅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了整整一夜,昏黄的光像一把钝刀子,割不开满院的黑暗。
沈青河端着酒碗走进堂屋东侧隔间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正好敲过了十一下。
七年了。
躺椅上那个人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看过他一眼,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下。
但他还活着。
沈长河,关东沈家堂口第六代传人。当年白山黑水间最有名的出马弟子,如今躺在这张老藤椅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半睁着。瞳仁里映着灯火,却映不出任何东西。
活死人。
沈青河把酒碗搁在父亲手边的小方桌上,熟练地拧了条热毛巾——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手背。这套动作他闭着眼都能做完。
“爹,第七年了。”
他端起酒碗,自己先灌了一口。高粱酒烧刀子一样割过喉咙,辣得他眼眶发酸。
“七年前的今天,你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去就回。你说老刘家的儿媳妇撞了邪,你去看一眼,顶多三个钟头。”沈青河把碗里剩的酒慢慢洒在父亲面前的地上,“你让我给你温一壶酒,说你回来要喝。那壶酒我温了七天,凉了热,热了凉,你也没回来。”
躺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子动了一下,但那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沈青河早就习惯了。
“第八天陈婆婆在乱葬岗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她问你话,你不答。她烧符纸往你额头上贴,符灰落了你一脸,你连眼都不眨。后来胡三爷来了,黄二爷也来了,连柳爷都从柳潭里出来看了一眼。五位掌堂来了三个,没一个能把你叫醒。”
沈青河把空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胡三爷说你的魂没了。不是丢了,是没了——被人抽走了。他说你查的东西太凶,碰了不该碰的。让我别再往下查,让我把这碗酒倒地上就当给你送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一样疼。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十里八乡还愿的百姓系上去的,被雪压弯了腰。
“我没听他的。”
沈青河转过头,看着躺椅上那个跟他有七分相像的男人。
“我查了七年。翻遍了你书房里每一本手札,问遍了当年跟你有过来往的每一个人。我找到了赵家屯,找到了那个废弃的祠堂,找到了你在祠堂后墙里藏的这本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被翻卷了。这是沈长河出事前三个月的日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沾了水渍,有些地方被什么东西烧焦了边角。
沈青河翻到最后一页,念出来:
“腊月二十六。查到了。蜕龙骨的下落,白骨堂的暗桩,全串起来了。但我好像被人盯上了。今天在老刘家看事的时候,院墙外面站了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了整整一个钟头。我让探路的去追,没追上。临走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不像活人。”
“腊月二十七。陈婆婆让我带护身符,我没带。不是不信,是没用。那东西要是真冲我来,护身符挡不住。我给青河下了锁魂印。这孩子根骨太好,我不封着点,怕他将来被人盯上。”
“腊月二十八。明天去赵家屯祠堂跟灰七爷碰头。若我回不来——”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几个字写得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纸上有几滴深褐色的痕迹,沈青河后来拿给白圣手看过,白圣手说是人血。
“你回不来了,爹。”沈青河把日记合上,塞回怀里,“但你查的事,我替你查完。”
他端起父亲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酒,正要倒掉,忽然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
那是老猎犬大黑的叫声,沈青河养了它八年,认得它每一种叫法——看见黄皮子时是低吼,看见生人时是狂吠,而这一声,是夹着尾巴的呜咽。
狗在害怕。
沈青河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穿过堂屋。堂屋正中间供着沈家堂口的牌位,一共五块,从上往下依次是胡黄白柳灰五家。最上面那块胡家牌位是胡三爷亲笔题的,桃木底子朱砂字,笔锋里都透着一股威压。牌位前的长明灯已经点了七年,陈婆婆说堂口的灯不能灭,灭了就是告诉各路仙家沈家没人了。
此刻那盏灯的灯焰正在剧烈摇晃。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灯焰在无风的屋子里忽长忽短,颜色也从暖黄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火头。五块牌位中,最下面那块灰家牌位在轻微地颤动,桃木底座磕在供桌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沈青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从小在堂口长大,虽然一直抗拒接堂,但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该懂的规矩他全懂。堂口牌位无故颤动,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有大人物驾到,香火感应;要么是——有人越过了堂口的镇守,直接闯进了沈家的地界。
而沈家堂口虽然空置七年,到底还挂着胡三爷题写的牌位。方圆百里的散修,没哪个敢大摇大摆往沈家院子里闯。
除非来的不是散修。
大黑的呜咽声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动静——不是不叫了,是叫不出来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但风声里夹杂着另外一样东西:一声极轻极细的笑。
“沈家小子。”
声音是从院墙上飘下来的。
沈青河没有立刻转身。他伸手拿起供桌旁边立着的那把老铜尺——这是他爹当年做法器用的,三尺三寸长,黄铜铸身,尺面上刻满了符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骨头。铜尺的末端有一道裂痕,是七年前沈长河最后一次出门前磕在门槛上留下的。
他握住那把铜尺,指节发白。
“谁?”
没人答话。风突然停了,连灯焰都不再摇晃——不是恢复平稳,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火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沈青河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堂屋里的温度在一瞬间跌了至少十度。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落地的声音。
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雪地上。但沈青河知道那绝对不是树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像是把一百只黄鼠狼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闷了一个夏天。
沈青河握紧铜尺,转过身去。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说他是人,是因为他穿着人的衣服——一件灰扑扑的对襟棉袄,脚上蹬着一双东北农村老人常穿的手工棉鞋,头上还戴了顶狗皮帽子。但他的站姿不是人的站姿,膝盖微微外翻,脊背弓着,脖子往前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垂在身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站起来的老黄鼠狼。
他的脸是人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慈眉善目,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瞳孔是竖的,像两颗钉在脸上的黄绿色玻璃珠。
“沈家小子,”那“人”又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沙哑,“你爹的债,该还了吧?”
沈青河手里的铜尺往前一递,尺尖点在对方胸口三尺开外的空气中,没有刺过去,但也没有收回来。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什么债?”
“恩情债,人命债。”对方歪了歪头,脖子转动的角度超过了正常人能转的范围,像一只盯着猎物的大鸟,“二十年前你爹替猎户出头,坏了我黄家一支旁系的香火。这笔账,你认不认?”
沈青河没接话。他记得陈婆婆讲过这段往事。
“我爹救了黄天霸的亲闺女。”沈青河说,铜尺没有放下,“一命换一命,恩仇两清。”
来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天霸爷?”
“我不光知道他,”沈青河一字一顿,“我还知道他座下遍布关东大小村落。你是他座下探路的,排行不会太高,否则不会大雪天被派来跑腿送信。你主子要是真想动我,不会让你来——他会亲自来。”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来者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两排又尖又细的牙,笑声像夜猫子在哭。他一边笑一边把缩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帖子,往前一递。帖子落在供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天霸爷请你去黄仙岭赴宴。”来者收了笑,竖瞳盯着沈青河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记号,“这封拜帖,本是给你爹的。你爹欠的债你还,天霸爷认这个理。但你得亲自去。去不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像一滩墨水被雪水慢慢稀释。
“——你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灯焰猛地一跳,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院子里的温度在一瞬间升了回来,大黑在门口发出一声试探性的低吠。风雪重新灌进院子,拍在老枣树的枝条上,抖落一地积雪。
那个送信的已经不见了。供桌上只剩那封泛黄的帖子,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黄家拜帖。”
沈青河把铜尺搁在供桌边上,拿起拜帖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锋粗犷,透着一股蛮横——
“正月初二,黄仙岭。带酒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帖子合上,塞进怀里。
身后的供桌上,最上面那块胡家牌位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震动了一下。沈青河转过身,看见那块牌位上的朱砂字在灯光下泛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转瞬即逝。
他皱了皱眉。
陈婆婆跟他说过,沈家堂口最上面那块胡家牌位,里面封着的是胡三爷的一道神念。
“别碰那块牌位,”陈婆婆当时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除非你想把天捅个窟窿。”
沈青河当时没当回事。
此刻他盯着那块安静如常的牌位,忽然觉得陈婆婆话里有话。
(本章完)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