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沉渊再也撑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肺像漏了气的风箱,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带哨音。他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钝钝地疼,但他懒得动了。
仰面朝天,天是蒙蒙亮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盯着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前浮起一块面板,一行行字缓缓显现。
【斩杀金丝异猪(幼体),未入食气境,总寿六十年,剩余五十八年,吸收完毕】
【斩杀猪妖,食气境,总寿一百年,剩余二十三年,吸收完毕】
【当前武学:大日固身决(大成)伏魔刀法(圆满)】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一年】
【吸收寿元:八十一年】
【吸收寿元可用于武学修炼,不可转化为自身寿元】
陆沉渊盯着“剩余寿元:一年”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往上翻了翻,看到“金丝异猪”几个字。
“……变异种?”他嗓子里的笑听起来像咳,“难怪。自己吃普通人,把武者留给儿子补身子。”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脑子里的记忆慢慢沉下来,理顺。原身也叫陆沉渊,广石县的捕快,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广石县这地方,往大了说是大魏治下的西山州云中郡,往小了说就是大魏最北边的一个犄角旮旯。县城的北门出去走不到二十里地,就算是妖族的猎场了。据说再往北,连妖魔立的国都有——荒诞得像说书人的段子,可从记忆里那些逃难者的口述来看,是真事儿。
大魏立国一千三百年了,太祖武定真君那会儿连京城城墙都是他亲手垒的,传到如今,一年不如一年。朝廷的旨意传到云中郡就剩个空壳子,官府懒政,妖魔在城外头大摇大摆地走。三年前隔壁宁州丢了一座县城,朝廷的兵两个月后才到,到了也没打,把城门一封,里头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他爹就是死在六年前那场仗里的。那时候县令集结了全县八成武者,据说还调来几个练气境的高手,出城跟西山狼族干了一仗。打了三天,回来的人不到一半。狼族确实没再来犯过,但从那以后县里再没人提过“除妖”两个字。他爹的刀和令牌是同僚送回来的,送东西的人说,陆哥让我给你带句话——好好活着,别替他报仇。
原身也确实没报。老老实实接替了捕快的差事,每天按点巡逻,天黑前必回家,遇到妖就绕路走,能躲就躲。大伙儿都说陆家小子胆子小,他也认。
今天这事儿,是上午有人跟他说的。那人说南街上闹妖了,你别走那边,换东巷绕过去。东巷拐过李家铺子就到你家,近。原身没多想,就转了东巷。
陆沉渊慢慢坐起来,手撑着泥地,指缝里全是黑泥。他转头看向那个院子——破门,土墙,枯草,篱笆。李家铺子的三层阁楼就立在院子后面的巷口,虽然废弃多年,但雕梁画栋的轮廓还在,灰扑扑的杵在那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收回目光,又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裂了一条缝,漏下来一束白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血迹上。
“哦,”他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跟谁唠家常,“陈光贵和何广要害我。”
事已至此,先睡个觉吧。
陆沉渊嘟囔了一句,把刀从泥地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抬脚就走。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忽然站住了。脚底踩着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的院子。半响,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回去。
院子不大,一共两间屋子,坐北朝南,土坯墙,茅草顶。左边那间矮一些,烟囱口黑黢黢的,显然是厨房和住人的地方。屋子前面有一片菜地,两垄青菜,一垄萝卜,叶子蔫嗒嗒地耷拉着,边缘枯黄,像是好几天没浇过水了。菜地靠近墙根的地方摊着一片晒着的干菜,颜色暗沉,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散发着陈旧的草木气味。
右边是一间柴房,木头搭的架子,里面码着劈好的柴垛,松木和槐木混在一起,断面泛着潮湿的黄白色,是新劈的。柴房前面,仰躺着一个人。
陆沉渊走过去,脚步慢下来。
那人衣裳被撕扯得稀烂,胸膛往下就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又碾了一遍,碎骨头、烂肉、脏器混在一起,散了一地,在灰黄的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他张着嘴,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线,半睁着的眼睛朝上望着,眼珠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散得很大,却还是精准地对着天空的方向。
徐二平。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刃口卷了,沾着猪毛和黑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成爪形,掰都掰不开。
陆沉渊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东边巷口吹过来,带起一片干菜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蹲下身,伸手把徐二平的眼睛合上。眼皮凉得像块石头,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声响。
对不住。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站起身,推开左边屋子的门。门轴缺了油,吱呀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屋里面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光,照在泥土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灶台是土砌的,灶口黑洞洞的,锅已经掀翻在一旁,锅底还粘着半锅稀粥,已经凉透了。
陆沉渊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灶膛里。
出来吧。他说,声音沉沉的,没事了。我是捕快,妖已经被我杀了。
灶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一只灰扑扑的小手从灶灰里探出来,扒住灶口的边缘,指头细得像冬天的枯枝。然后是一个脑袋,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蛛网。她一点一点地往外爬,身上的粗布衣裳蹭得灰扑扑的,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怕一站起来就会被什么东西叼走。
她终于爬了出来,蹲在地上,仰起头。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颧骨突着,下巴尖得能戳破皮肤,脸上糊着灰和干掉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她看见了陆沉渊,嘴唇抖了一下,猛地哭了出来,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渊哥……她抽着气,胸口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说,爷爷他……他……
我知道。陆沉渊蹲下来,和她平视,抱歉,我来晚了。
小女孩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灰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说话,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沉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触到的骨头瘦得硌人。
先去我家吧。他说,明天去衙门,听大人的安排。
小女孩点点头,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灰全蹭在了脸上。她站起来,脚底下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陆沉渊领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小女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的菜地、柴房、晒着的干菜,还有仰躺在泥地上的那具尸体。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一片干菜叶,贴着地面翻了几翻,最后卡在柴房的木架子底下不动了。
陆沉渊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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