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把炭条搁回门板边,转身走到校场中央。
枯沟前出哨位跑通了,信息链没断,探骑没发现蹲守点。但漏洞也摆在那儿——麻绳朽了,信号误判过一次,换班只能在探骑走后执行。
这些漏洞今晚之前得堵上。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硬土上那排蹄印边缘。蹄印深半寸,间距均匀,说明那十五骑不是乱跑,是有节奏地摸到坡口、停下、观察、然后撤。探骑头目很稳,不慌。
“王守义。”陈策站起来,“备用绳接好了?”
“接好了。”王守义从废铁坊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接长的麻绳,新接的结头用湿泥糊过,绳身绷直时结头不滑。“三段接成一根,够拉到坡口还多出三尺。”
“朽段全剪了?”
“剪了。剪下来的朽段一扯就断,留着没用。”
陈策接过绳头拽了两下,绷紧时绳身不颤,结头咬得死。“行。今晚探骑再来,枯沟哨位用这根新的。旧绳留着当备份,别扔。”
王守义把绳盘好搁在校场中央桩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有个事。”
“说。”
“张二柱蹲沟底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探骑在坡口停了半个时辰,中间有两回蹄声往北坡方向移了十几步,又移回来。”王守义蹲下,用手指在硬土上画了个圈,“他们不是在坡口死等,是在试——试堡墙这边有没有人露头、有没有火光亮、有没有声音回应。”
陈策盯着地上那个圈。
试。
建奴探骑不是来看一眼就走,是在试探堡内反应。你露头,他们记位置;你点火,他们数火堆;你喊话,他们听人数。
“半个时辰里,堡墙这边有人露头吗?”
“没有。你下令全员隐蔽,没人动。”
“火呢?”
“校场三个火堆酉时初就灭了,天黑以后没再点。”
陈策站起来,走到校场中间那三个铁火盆的位置。盆底还有温热的炭灰,但火堆确实灭了。探骑摸到坡口时,堡内一片黑。
所以他们什么也没试出来。
“今晚不一样。”陈策说,“今晚他们再来,不会只在坡口蹲着。会靠更近,会盯着堡墙看,会数火堆、听声音、看人影。”
王守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打算怎么办?”
陈策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库房门板前,拿起炭条,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几笔:
探骑行为特征:坡口蹲守中两次移动试探堡内反应。堡内全员隐蔽未露头,火堆已灭,探骑未获得信息。
今晚再来将更靠近观察。堡内必须亮火、必须有人——但不能亮真火,不能露真人。
写完这行,他搁下炭条。
不能亮真火,不能露真人。
这是迎检策略的第一次转向。
过去两天,陈策的迎检逻辑是“硬亮家底”——校场点火、堡墙露头、空铳示威,让探骑看见堡内有火有人有动静,以为守备完整。但那套逻辑有个致命前提:你得真有家底可亮。
现在家底已经快亮光了。
北墙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门框四根铁条撑不了太久。鸟铳三杆废了两杆,剩下一杆只能打一发。天火秘药剩两罐完好加两罐有暗伤,土炸药包封泥发干。三十七个人里三个老兵小腿浮肿,赵老三怨气憋着没爆。
天亮之后二百骑冲锋,北墙撑半个时辰。
但今晚还有一次探骑侦察。
如果今晚探骑看见北墙裂缝、看见门框铁条、看见哨位只有十来个面色发灰的饿兵——明天中午的进攻会提前,会加码,会直接冲北墙裂缝。
“王守义。”陈策转过身,“咱们不能亮真火。”
王守义皱眉。“不点火?堡内全黑,探骑更怀疑。”
“点。但不是校场这三个大火堆。”陈策走到校场东侧,脚踩在一块发黑的旧灶灰上。灶灰是前两天熔铁灌墙时从废铁坊灶膛里扒出来的,铺在校场边上没收拾。“用假火。”
“假火?”
“破布裹枯枝,湿柴慢燃,旧灶灰铺撒。”陈策蹲下,抓起一把灶灰,灰粉从指缝漏下去,“三个大火堆等于告诉探骑——堡内有三十人以上,燃料充足,有组织生火。咱们现在燃料不够,人也撑不住三班轮值蹲火堆。但探骑不知道。”
王守义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把灶灰。
“你的意思是,用假火堆让他们以为堡内还有大队?”
“不是大队。”陈策说,“是让他们以为堡内守备完整、燃料充足、三班轮值照常运转。”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伸手抓了一把灶灰,在手心碾了碾。“灶灰铺撒能仿火堆余烬。破布裹枯枝能仿火堆燃势。湿柴慢燃能仿火堆添柴频率。”他顿了顿,“但人影呢?火堆旁边得有人影晃动,探骑才信。”
陈策看着他。
王守义把灶灰拍掉,站起来。“碎布条挂在枯枝上,火堆热气一冲,布条飘。远处看就是人影晃动。”
“你能做?”
“能。以前在张家口守墩台,冬天风大,旗杆上绑碎布条吓狼。狼分不清布条和人影。”
陈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灶灰。“假火位布三个。东墙内侧一个、校场中央一个、北墙内侧一个。真火堆全灭。假火位用破布裹枯枝当火芯,湿柴压上去慢燃,灶灰铺在周围仿余烬。每个假火位挂碎布条模拟人影。”
王守义点头。“材料全有。破布从废弃铺盖撕,枯枝从拆掉的马棚木料里劈细条,湿柴从灶房后沟捞,灶灰校场地上现成的。”
“零成本。”陈策说。
“零成本。”王守义重复了一遍。
陈策走到校场中央桩旁边,拿起那根备用麻绳。“假火位点起来以后,哨位得调整。枯沟前出哨位照旧,但堡墙哨位撤一半。北墙留两个盯裂缝,东墙留一个盯坡口方向,南墙西墙各留一个。其余人撤到校场待命。”
“撤一半?”王守义皱眉,“堡墙哨位减半,探骑靠近了能看见缺口。”
“看不见。”陈策说,“假火位的光只照到火堆周围三步。堡墙在暗处,探骑从坡口往堡内看,只能看见火光和布条晃动,看不见墙根哨位减没减。”
王守义想了想,点头。“火光照近不照远。探骑眼睛被火光吸住,暗处反而看不见。”
“对。”陈策说,“假火位亮的不是堡墙,是探骑的眼睛。”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以前咱们是等贼来看咱们有什么。”
陈策转头看他。
“现在是咱们让贼看咱们想让他看什么。”
这句话落地,校场安静了几息。
王守义没说“你这招高明”,没说“陈策你厉害”。他只是用老兵的方式,把战术逻辑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用自己的话吐出来。
从执行命令到认可思路。
陈策没接话,转身走到库房门板前,拿起炭条,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假火位方案:破布裹枯枝作火芯,湿柴慢燃控火势,旧灶灰铺撒仿余烬,碎布条挂枯枝仿人影。三个假火位布东墙内侧、校场中央、北墙内侧。堡墙哨位减半,暗处蹲守。零成本。
写完,他搁下炭条。“今晚之前布好。探骑再来,让他们看见三个火堆、人影晃动、燃料充足。”
“假火位后路得有人值守。”王守义说,“假火位不能一直烧。探骑走了得有人灭掉,探骑靠近得有人添湿柴维持慢燃。火势控不好,假火位烧成真火堆,燃料耗光,明天没得用。”
陈策点头。“三个人。一人盯一个假火位。探骑来就添柴控火,探骑走就灭掉保存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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