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看着麻绳从门框延伸出去,贴着墙根往北拐,消失在夜色里。张二柱和刘老四已经走到墙根拐角,身影贴着夯土墙面移动,脚步很轻,踩在墙根碎土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走到坡口位置,停了一下。张二柱先蹲下,摸到沟沿,然后翻身滑下去。刘老四跟着滑下去。两个人的身影从墙根拐角消失,像被枯沟吞了。
麻绳动了一下。绷紧,然后松了。再绷紧,再松了。沟底的人在下沟,绳子跟着他们的动作起伏。
孙铁柱盯着绳子。
校场上所有人都没说话。北坡方向的夜色还是模糊的,山脊线轮廓还是泡在浑水里。蹄声没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探骑还在北坡——他们只是勒马停了,不是走了。
陈策站在校场中央,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前出哨位布置完了。枯沟蹲两个人,麻绳拽信号,北墙守绳结,跑过来报信。这条信息链跑通需要多长时间?沟底的人听见蹄声拽绳——北墙守绳结的看见绳子动——跑过来报信——陈策下令——各班进入防区。
每一步都要时间。如果探骑从枯沟冲到墙根只要二十息,这条信息链跑通至少需要三十息。慢了十息。
但比城墙哨位被动等探骑冒头强。城墙哨位看见探骑冒头,只剩八十步距离,骑兵冲过来不到二十息,守军连秘药罐子都来不及点。
枯沟前出,至少多了十息预警。
十息够干什么?够点一罐秘药,够三铳轮值法完成一次装药,够北墙哨位从裂缝撤到校场。不够翻盘,但够反应。
“王守义。”陈策说。
王守义走过来。
“枯沟哨位的信号传回来,北墙怎么反应?”
王守义想了想。“拽三下——探骑摸到坡口。北墙哨位不动,保持隐蔽。探骑没发现枯沟有人,他们会在坡口观察堡墙,记录哨位位置和裂缝情况,然后退回去报信。这时候不打。”
“拽五下呢?”
“大队跟上来了。”王守义说,“拽五下,北墙哨位撤两哨到校场,留两哨盯裂缝。秘药罐子点火预备。探骑大队如果从坡口冲出来,八十步距离,二十息到墙根——秘药罐子扔出去,三铳轮值开火,打完就撤。”
陈策点头。“拽两下——探骑走了。枯沟哨位撤回北墙,麻绳留在沟底,下次再用。”
“撤回来之前得确认探骑真走了。”王守义说,“沟底的人蹲到听见蹄声远去再撤。别探骑假走,他们一露头被看见。”
“对。”陈策说,“告诉张二柱,听见蹄声远去,再蹲半刻钟,确认没动静再撤。”
王守义转身走到门框旁边,拽了三下麻绳——慢拽,不是猛拽,麻纤维吱嘎响但没断。沟底的人接到信号,绳子回拽了两下,表示收到。
王守义又拽了三下,再拽两下,再拽三下。节奏不一样:三下慢拽,停顿,两下短拽,停顿,三下慢拽。这不是预先约定的信号,但沟底的人能明白——这是在试绳子通不通,试拽力多大才不会断。
绳子回拽了三下。沟底的人明白了。
孙铁柱一直盯着麻绳。他的手搭在绳子上,掌心能感觉到每一次拽动的力度和方向。
陈策看着这条朽麻绳从门框延伸到夜色里。绳子朽得厉害,外皮烂了好几段,拽三下可能断。但不断的话,它就是北墙现在最灵敏的耳朵——比人耳早半刻钟听见坡口的蹄声。
“制度跑通了。”王守义说,“前出哨位布完,信号绳拉好,守绳结的人到位。”
陈策没说话。制度跑通了,但这是第一次在紧急状态下跑。平时巡牌交接、查哨摸绳、裂缝量尺,都是在堡墙内侧,三十七个人在固定哨位上按部就班。现在两个人蹲在堡墙外头的枯沟里,靠一根朽麻绳往回传信号——这条信息链能不能在探骑真来时跑通,还没验过。
而且还有漏洞。
“枯沟哨位交接怎么办?”陈策问,“张二柱和刘老四蹲到什么时候换班?”
王守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头班卯时至午时,现在刚到辰时。”陈策说,“两个人蹲到午时,腿肯定麻。换班的人怎么过去?探骑如果还在坡口附近,换班的人过去可能被发现。”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换班只能在探骑走了之后换。拽两下——探骑走了——枯沟哨位撤回,换班的人跟着下一班出墙,重新蹲进去。”
“如果探骑不走呢?”
“探骑不可能一直蹲在坡口。”王守义说,“他们是侦察前哨,摸清堡墙情况就回去报信。最多蹲半个时辰。”
“如果他们蹲一个时辰呢?”
王守义没接话。他的眼睛在麻绳和陈策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说:“那枯沟哨位就得蹲一个时辰。腿麻了也得蹲。”
陈策点头。这是真实水平——制度能跑,但在紧急状态下有漏洞。交接换班没法在探骑眼皮底下进行,枯沟哨位可能超时蹲守,腿软迟延,信号误判,绳子断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预警就失效。
但制度至少跑起来了。比被动等探骑冒头强。
陈策转身走向库房。库房门板上写满了物资清单和规矩,最新的几行字是昨天写的——炮队试火登记簿、巡牌交接画押、三步核查流程。他拿起炭条,在门板空白处写:
枯沟前出哨位:卯时六刻布设,张二柱刘老四蹲守。麻绳传信——三下探骑到坡口,五下大队跟,两下探骑走。守绳结孙铁柱。换班须在探骑走后执行,蹲守超时不得过两个时辰。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横,示意王守义画押。
王守义接过炭条,在横线下画了个歪扭的圈——他不会写字,画圈代替画押。
“李继祖呢?”陈策问。
“东墙哨位。”王守义说,“炮队三人编在东墙第一哨,他负责巡牌点验。”
“叫他过来。”
王守义转身往东墙跑。不到三十息,李继祖跟着王守义跑过来。他手里攥着巡牌,刀鞘还是空的,短刀还没还给他。
陈策指着门板上新写的字。“枯沟前出哨位布设完了。炮队三人什么状态?”
李继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北墙门框上系着的麻绳。他的眼睛在麻绳上停了两息,然后说:“炮队三人在东墙第一哨待命。铳没修好,火药不够一份装药,天火秘药配北墙一二哨。”
“炮队没有铳也没有秘药。”陈策说,“他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空手。”李继祖说,“除了巡牌,什么都没。”
陈策盯着李继祖。“炮队进预设位待命。北墙校场中间,离裂缝二十步。探骑如果冲进来,炮队是第二批顶上去的——第一批是北墙秘药投掷,第二批是炮队短刀近战。铳没用,秘药配给北墙哨位了,炮队只能用短刀。你的短刀我打完仗还你,但炮队三人的刀从哪儿来?”
李继祖沉默了几息。“柴刀。废铁坊还剩两把柴刀,铁钩八根也能当短矛用。”
“去拿。”陈策说,“柴刀两把,铁钩三根,配给炮队三人。现在就配,配完带到校场预设位。你本人留在东墙继续巡牌点验,打仗时炮队三人听王守义指挥,你听我指挥。”
李继祖的手指攥紧了巡牌。他的眼睛在陈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点头。“行。”
转身往废铁坊走。脚步不快,但没犹豫。
王守义看着李继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他把炮队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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