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七日我铸大明军工链 第六十三章 北墙硬验（上）

蹄声停了。

北坡方向，夜色还没褪干净，山脊线轮廓模糊得像泡在浑水里。蹄铁撞击硬土的声音突然消失，不是渐远，是同时勒马——那种整齐的停顿，像有人挥了一下旗子。

陈策站在北墙裂缝跟前，侧耳听了十几息。没再响。

王守义压着嗓子说：“陈头，北坡。不是驿道。”

陈策没接话。他的瞳孔聚焦在北坡方向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蹄声停了，但位置不对。黑山隘口在东边，白狼河在东边，驿道在东边。建奴大队应该从东面过来，北坡是断崖方向，地势陡，不适合大队骑兵展开。

但现在蹄声从北坡传过来。而且停的位置太近了——不是碎石滩后边，是更近的地方。坡口。

“坡口枯沟。”陈策说。

王守义愣了一下。“枯沟？”

“北坡坡口有条枯沟。去年干涸的，两丈宽，沟底是碎石子。”陈策转身，手指指向北墙外，“蹄声停的位置，就在枯沟附近。他们摸到坡口了。”

王守义脸色变了。“坡口离北墙不到一百步。”

“八十步。”陈策纠正。

校场上的人都在往北看。头班的哨兵蹲在裂缝旁边，手指还捏着量裂缝的麻线，但眼睛盯着北边。东墙哨位的人也在扭头。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蹄声——那个方向和那个距离，不用解释。

陈策脑子里在转。北坡坡口是盲区。城墙上的哨位只能看到坡口外侧的碎石滩，坡口内侧的枯沟被山脊线挡住，看不见。如果建奴探骑摸到枯沟里，堡墙上的人根本发现不了，直到他们从坡口冒头。

八十步。骑兵从枯沟冲到北墙，不到二十息。

“巡防重点得前移。”陈策说。

王守义皱眉。“前移到哪儿？”

“坡口枯沟。”

“枯沟在堡墙外头。”

“对。”陈策转过身，看着王守义，“在堡墙外头。派两个人前出到枯沟，蹲沟底。探骑再来，他们在沟底能听见蹄声，能看见人马影子，比城墙上早发现至少半刻钟。”

王守义沉默了几息。他的眼睛在北墙裂缝和陈策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前出哨位。两个人蹲沟底，怎么把消息传回来？”

“麻绳。”陈策说，“从枯沟拉一根麻绳到北墙。沟底的人拽三下，就是探骑摸到坡口。拽五下，就是大队跟上来了。”

“麻绳不够长。”

“拆哨位串联绳。”

王守义点头。他没再问。十三哨位的串联绳是一丈四的朽麻绳加破布条，从校场中央桩出发折返，拆下来够拉到坡口。但拆了串联绳，哨位之间的联络就得靠人跑。

“串联绳拆了，哨位联络怎么办？”王守义问。

“跑。”陈策说，“半个时辰巡一次，巡牌照常交接。枯沟哨位用绳拽信号，北墙哨兵接到信号跑过来报我。”

“跑得够快吗？”

“跑不快也得跑。”陈策说，“比探骑摸到墙根才发现强。”

王守义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校场中央桩，开始拆串联绳。动作很快，手指解开绳结的速度像在拆自己的绑腿——熟练，不犹豫。

陈策走到北墙裂缝跟前。蹲在裂缝旁边的哨兵抬头看他，眼睛还带着刚才听见蹄声的紧张。

“裂缝多宽了？”陈策问。

哨兵把麻线折了两指塞进裂缝。“还是四指。没扩。”

“盯住。”陈策说，“我去坡口看看。”

哨兵点头。蹲在原地没动。

陈策走到北墙门框旁边。四根铁条还在，最上面那根表面已经出现细密的锈裂纹，铁条和夯土接触的地方掉了一圈铁锈渣。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框，夯土碎块从裂缝边缘簌簌往下掉。

门框撑不了多久。但如果探骑摸到坡口枯沟，他们不一定撞门——他们可能先摸墙，找裂缝位置，然后回去报信。明天中午二百骑冲过来，撞门和砍墙同时动手，半个时辰撑不到。

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的事是枯沟。

王守义抱着拆下来的麻绳走过来。麻绳朽得厉害，有几段外皮已经烂掉，露出里面发黄的麻纤维。他拽了拽绳子的中段，麻纤维绷紧后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朽了。”王守义说，“拽三下可能断。”

“拽轻点。”陈策说，“拽三下，不是拽三猛子。沟底的人拽绳，不是拉车。”

王守义点头。他把麻绳盘在胳膊上，问：“谁去枯沟？”

陈策扫了一眼校场。头班十二个人在北墙，二班在东墙，三班在西南两墙。头班里能用的老兵不多——三个饿浮肿的刚归队，腿还软着。两个新卒年纪小，耳朵灵但没经验。

“你挑。”陈策说，“要耳朵灵的，腿不软的。”

王守义转头看了一眼北墙哨位。他的目光在头班十二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最后停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叫张二柱，二十出头，耳朵灵，昨晚巡牌没漏过一次绳结。另一个叫刘老四，三十多岁，腿脚利索，上次北墙裂缝灌铁水时跑得最快。

“张二柱，刘老四。”王守义说，“出来。”

两个人从哨位跑过来。张二柱个子矮，耳朵确实大，侧脸像贴了两片蒲扇。刘老四腿长，站定时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能蹿出去。

王守义把麻绳一头塞给张二柱。“你俩去坡口枯沟。沟底蹲着，别露头。听见蹄声靠近，拽三下绳子。看见人马影子，拽五下。探骑走了，拽两下。明白没？”

张二柱接过绳头，点头。“拽几下？”

“三下探骑到，五下大队跟，两下走了。”刘老四重复了一遍，把绳头别进腰带里。“沟底有碎石子，蹲着硌脚。”

“硌脚也得蹲。”王守义说，“探骑摸到坡口你没发现，明天中午二百骑冲过来你第一个死。”

刘老四没再说话。两个人转身往北墙门洞走。

陈策叫住他们。“等一下。”

两个人停住。

“枯沟方向不对。”陈策说，“北坡坡口外侧是碎石滩，内侧是枯沟。你们从门洞出去，贴着墙根往北走，走到坡口再下沟。别直接从碎石滩穿过去——碎石滩上没有遮蔽，探骑在坡口外侧一眼就能看见你们。”

张二柱点头。“贴着墙根走。”

“对。”陈策说，“下沟之后，找沟底最窄的位置蹲。枯沟两丈宽，最窄的地方不到一丈，蹲那儿能听见两侧的动静。别蹲沟口——沟口离坡口太近，探骑勒马的位置就在沟口外侧，你们露头就被看见。”

刘老四问：“沟底最窄在哪儿？”

“去年枯沟干涸时我去过。”陈策说，“从坡口往里走二十步，沟壁往中间收，最窄处不到一丈。蹲那儿。”

两个人点头。转身出了门洞。

王守义把麻绳另一头系在北墙门框旁边的铁条上。他拽了两下试了试，麻绳绷紧，铁条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声。朽麻绳的纤维在绳结处挤出一小撮黄毛。

“绳结得有人守。”王守义说，“拽三下得立刻看见。”

“北墙哨位加一个人守绳结。”陈策说，“裂缝哨留一个盯裂缝，另一个盯绳结。拽三下，守绳结的跑过来报我。”

王守义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裂缝旁边的哨兵。“孙铁柱，你盯绳结。拽三下立刻跑校场报陈头。拽五下跑得更快。”

孙铁柱从裂缝旁边站起来，走到门框旁边蹲下，一只手搭在麻绳上。他的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握住朽麻绳时麻纤维又挤出一小撮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