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头——东墙——”新卒指着东边,“山脊线上又翻出来一面旗。”
陈策往东墙走。
上了东墙,他趴在垛口边往外看。东边山脊线上确实多了一面旗——白底红边,旗面比正白旗营旗小一号,是分队的传令旗。旗下约二十匹马,马背上骑手全部披甲。
二十骑披甲骑兵。
加上北坡方向的五十多人,碎石滩后方已经集结了超过七十人。
但最关键的不是人数。
是旗。
陈策数旗。正白旗营旗一面,黑底红边牛录传令旗一面,蓝底白边甲喇旗一面,白底红边分队旗一面。四面旗。四面旗意味着至少四个建制单位已经到位。
牛录额真阿济格。甲喇额真一名。分队头目两名。
建奴编制一牛录三百人。
四面旗到齐,意味着三百人已经全部翻过黑山隘口。
陈策从东墙垛口退下来。
王守义也看见了四面旗。老卒没说话,右手断指茬子死死按在腰间麻绳上,指节发白。
校场里安静下来。
头班北墙十二人趴在垛口边,没人说话。二班东墙十人蹲在墙根,眼睛盯着地面。三班待命队挤在校场西南角,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赵老三拎着那个布口袋站在校场中央,口袋里的干饼碎渣从袋口漏出来一点,掉在地上。
李继祖从待命队边缘站起来。
他走到校场中央,站在赵老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布口袋。
“七块饼。”李继祖声音不大,但校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李继祖转头看向陈策。“陈头,你说句实话。”
陈策从东墙走过来。
“四面旗。”李继祖说,“三百人。明天中午二百骑进攻,剩下的一百步卒推撞车。北墙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门框四根铁条撑不到午时三刻。鸟铳两杆,一杆可能炸膛一杆可能卡弹。火药零。铁蒺藜零。天火秘药剩下两罐能用,两罐有暗伤。”
他停了一下。
“七块饼。”
校场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陈策。
陈策从赵老三手里接过布口袋。他把口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七块饼。”他说,“加上两把碎渣。”
他往灶房走。
三十七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灶房里光线很暗,梁上挂着蛛网,灶台铁锅底朝上扣着,锅底熔掉的窟窿边缘还挂着铁瘤子。灶台旁边搁着半锅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陈策把布口袋搁在灶台上。
他掀开锅盖,把半锅水端下来。锅底剩的水约两碗的量,水色发黄,是反复烧开又放凉的颜色。
“赵老三。”陈策头也不回,“生火。”
赵老三站在灶房门口没动。“陈头,柴——”
“拆门板。”
赵老三转身出去。片刻后扛回来一扇门板——是灶房本身的破门板,木质已经朽了,边缘蛀了虫眼。他把门板撂在地上,用脚踩住一端,双手掰另一端。门板咔嚓裂成两截。
王守义递过来柴刀。
赵老三接过刀,把门板劈成细条。劈了十几下,劈出一堆巴掌长的碎木条。
陈策蹲在灶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折子还剩半截,外壳磨得发亮。他拔开盖子,吹了两口气,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碎木条上。
木条太朽,烧起来没明火,先冒了一股呛人的白烟。
陈策趴下去,对着灶口吹气。吹了五六口,木条终于窜出来一点橘红色火苗。
他把半锅水端回灶台上,搁在火口上。
水烧开要时间。
陈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校场里三十七人还站在原地,没人动,没人说话。
王守义站在灶房门外,右手断指茬子按在麻绳上。
“陈头。”老卒开口,“你是要——”
“煮饼。”陈策说。
王守义喉结滚了一下。
“七块饼全煮?”
“全煮。”
“三十七人分七块饼——”王守义声音压得很低,“一人吃不到两口。”
陈策没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回灶台边。
锅里水开始冒细泡。
他把布口袋拎起来,袋口朝下。七块干饼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水花。两把碎渣也倒进去,渣子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灰。
干饼入水之后很快吸饱了水,边缘的霉斑被热水泡开,颜色从暗绿变成灰白。饼身膨胀起来,从巴掌大胀到手掌大,厚度从半指胀到一指。
但本质没变。七块霉饼泡水,还是七块霉饼。
陈策从灶台角落摸出一根木勺。勺柄断过,用麻绳缠着。他把勺伸进锅里搅了两下,饼块在热水里翻了个身,碎渣沉到锅底。
水开了。
霉味从锅里蒸上来,混着热水汽,弥漫在灶房里。
赵老三站在灶房门口,鼻子抽了一下。
“陈头。”他声音有点发飘,“真煮啊。”
陈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
“煮透了。”他说,“饼霉了,干啃拉嗓子。煮软了好咽。”
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赵老三喉结滚了两下,没再说话。
灶房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头班北墙有人从垛口边扭头往这边看,二班东墙有人站起来,三班待命队全部挤到灶房门口。
王守义把门口堵住。“看什么看。回位置。”
没人动。
陈策从灶房里走出来。
他站在灶房门口,面对着校场里三十七人。北墙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门框四根铁条撑不到午时三刻,鸟铳可能炸膛可能卡弹,火药零,铁蒺藜零,天火秘药只剩两罐能用——这些事实所有人都知道。
四面旗三百人明天中午进攻——这个事实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现在又加了一个事实:七块霉饼煮成一锅糊汤,三十七人分。
“听我说。”陈策开口。
校场里安静下来。
“饼煮好了。”他说,“一人一勺。勺不大,就灶房这根破木勺。一勺约小半碗,饼渣子沉在锅底,舀的时候搅一下。”
他停了一下。
“吃饱。”
这两个字说完,校场里更安静了。
赵老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王守义右手断指茬子死死按在腰间麻绳上。
李继祖站在待命队边缘,脸绷得很紧,但眼睛没回避。
陈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跟昨天说“打完仗人人有肉吃”一模一样。
但没人笑。
“吃饱了。”陈策接着说,“今晚睡一觉。明天天亮上墙。建奴三百人中午到。四面旗。阿济格带队。北墙撑半个时辰,门框撑四根铁条的时间。两杆鸟铳——第一杆可能炸膛,谁来打谁自己认。第二杆可能卡弹,卡了就换第一杆。两罐天火秘药配第一波投掷,两罐有暗伤的留着,墙破了再扔。”
他从灶房门口走出来两步。
“规矩照旧。擅离岗位杖二十。发现敌情及时报告赏半日休。撤退信号三声空铳敌攻墙,五声墙破撤校场,七声校场失守跳南墙。”
他站在校场中央。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赵老三第一个动。他走进灶房,拿起木勺,伸进锅里搅了一下,舀出来一勺。勺里大半是水,水面上漂着几粒饼渣,勺底沉着指甲盖大一块泡软的饼块。
他把勺端到嘴边,一口喝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把木勺递给身后的人。
第二个是新卒。缺门牙那个。他接过勺,舀了一勺,喝下去。门牙缺口漏出来一点汤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木勺在三十七人手里传了一圈。
锅底还剩最后一点糊汤。陈策端起锅,把锅底刮干净,倒进嘴里。
霉味很重。饼渣泡软之后口感像烂纸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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