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碎石滩后方那面正白旗营旗还在竖着。
陈策站在北墙豁口边上,左手按着裂缝边缘。裂缝能塞进去一个半拳头,夯土断面湿漉漉的,昨晚灌进去的铁水已经凝成暗黑色疤块,但疤块边缘又裂开了细密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指尖沾着土渣和铁锈。
王守义蹲在他旁边,右手的断指茬子无意识摩挲腰间麻绳。老卒盯着豁口外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旗没撤。”
“看见了。”陈策把指尖的土渣拍掉。
“破墙的家伙也拉上来了。”王守义下巴往碎石滩方向一抬。
陈策顺着方向看过去。阿济格身后那十几匹马已经卸了驮子,铁凿、钩镰枪、短斧摊在碎石滩边缘,晨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冷白色光斑。三个建奴步卒正蹲在地上给短斧换新柄,斧头刃口锉过的痕迹很新。
“铁凿是凿墙缝的。”王守义说,“钩镰枪钩墙头。短斧砍门框。”
陈策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碎石滩后方。正白旗营旗旁边多了一面黑底红边三角旗——那是牛录额真的直属传令旗。旗面被晨风展开,旗杆往北墙豁口方向倾斜了不止一寸,至少三寸。
阿济格在量豁口宽度。用旗杆倾斜角度量。
“他在算要多少斧头才能砍穿门框。”陈策说。
王守义喉结滚了一下。
陈策转身往校场走。走过北墙根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墙根埋炸药包的位置——两个土制炸药包还剩一个,另一个昨晚第二波打掉了。剩下的这个封泥已经开始发干,表面裂了几道细纹。
他脚步没停。
校场里三十七人分三班轮值。头班十二人在北墙,二班十人在东墙,三班十五人挤在校场西南角待命。李继祖带着四个拒岗者蹲在待命队最边缘,五个人都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陈策走到校场中央。那里摆着三口拆下来的铁锅残壳,锅底熔掉的窟窿边缘还挂着铁瘤子。旁边搁着两杆鸟铳——第三杆已经彻底报废扔在废铁坊墙角,鼓包变形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
他弯腰捡起第一杆鸟铳。火门下方那个用湿泥临时封住的孔还在,泥已经干透了,表面龟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泥块边缘,泥块松动了半粒米。
“这杆还能打几铳?”王守义跟过来。
“不知道。”陈策把鸟铳搁回去,“火门漏气一次比一次大。下次装药可能炸膛。”
第二杆更糟。卡弹问题没修好,弹丸推进去之后卡在膛线锈蚀段,硬推可能挤变形。
两杆铳。一杆可能炸膛,一杆可能卡弹。
火药为零。
铁蒺藜昨晚全撒出去了,碎石滩上还剩几枚,但敌军已经绕开那片区域。
陈策往校场东南角走。那里堆着从废铁坊搬出来的剩余铁器——菜刀两把、铁钩八根、马镫三副、门轴铁箍六道。最底下压着半截铁链,链环锈得能用手掰断。
这就是全部家当。
他蹲下来翻了一遍。菜刀刀刃豁了两个口子,铁钩弯头已经锈蚀变脆,马镫倒是还能用,但踩踏面裂了一道纹。门轴铁箍最厚实,每个约两斤重,六道加起来十二斤。
“铁箍。”陈策拎起一道,“拆下来。”
王守义接过去,手指扣住铁箍边缘,用力一掰——铁箍纹丝不动。老卒换了个角度,用膝盖顶住箍圈,双手往下压,箍圈发出刺耳的锈蚀摩擦声,弯了不到半寸。
“太硬。”王守义喘了口气,“得回炉烧软。”
“没炭。”陈策说。
校场三个铁火盆昨晚已经拆了熔铁灌墙,炭也烧光了。灶房里只剩下几块湿柴,点火都冒烟。
王守义把铁箍搁回地上。
陈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北墙方向传来脚步声。赵老三从头班轮值位上跑过来,脚步很急,脸上的浮肿还没消,颧骨下面两块肉松松垮垮地垂着。
“陈头。”赵老三站定,喘了两口气,“北坡方向又翻出来一队人马。”
陈策没问多少。他直接往北墙走。
上了墙头豁口,他趴在裂缝边缘往外看。碎石滩后方山脊线上,正白旗营旗右侧又翻出来一面旗——蓝底白边,甲喇额真的直属旗。旗下至少三十匹马,马背上驮的不是破墙工具,是箭囊和弓袋。
三十骑弓箭手。
加上阿济格身边已有的十二骑步卒和十几匹驮马,碎石滩后方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五十人。
但这不是全部。
陈策盯着山脊线。蓝底白边旗后面还有动静——烟尘。不是马蹄踏出来的散尘,是灶烟。至少十几股细烟从山脊线后方升起来,在晨风里往西北方向飘。
“在造饭。”王守义也看见了。
造饭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建奴大队到了。阿济格之前带的只是前哨和试探兵力,大队人马昨晚已经翻过黑山隘口,现在正在山脊线后方埋锅造饭。
五十人只是前锋的攻城队。山脊线后面才是主力。
陈策从豁口边退下来。
“赵老三。”他转头,“去灶房看看还有多少干粮。”
赵老三愣了一下。“干粮?”
“去。”
赵老三转身往灶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策,脸上表情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陈策没解释。他走到北墙根,蹲在那个剩下的炸药包旁边。封泥裂纹比刚才又宽了一点,能看见里面湿火药的暗黑色。
湿火药。不到三斤。用油布包着塞进陶罐,埋在北墙根夯土里。引线是从桐油浸麻线里截出来的一段,约四尺长,燃速十息。
这是最后一个能炸的东西。
陈策把引线理顺,盘在陶罐旁边,用一块碎瓦片压住线头,防止被风刮乱。
王守义蹲在他对面。“陈头,你说实话。”
“嗯。”
“北墙还能撑多久。”
陈策手指按在夯土裂缝边缘。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底部夯土昨天脱落过拳头大的碎块,灌了铁水之后缩到只能塞两根手指,但铁水冷却收缩后又裂开了。现在裂缝宽度回到一个半拳头,而且裂缝底部的夯土颜色比昨天更深——是湿气渗进去的颜色。
“半个时辰。”陈策说,“从他们开始砍墙算起。”
“门框呢。”
“四根铁条。”陈策站起来,“第一根撑两刻钟,第二根一刻钟,第三根半刻钟,第四根——看建奴斧头有多快。”
王守义右手断指茬子又摸上了腰间麻绳。摸了两下,停住。
“那就是说。”老卒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中午二百骑进攻,北墙撑不到午时三刻。”
陈策没接这句话。
灶房方向传来赵老三的脚步声。跑得很急。
赵老三冲到陈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口袋瘪得能看见底角缝线。
“就这些。”赵老三把口袋倒过来。
倒出来七块干饼。每块约巴掌大,厚度不到半指,边缘已经发硬发黑,表面有霉斑。七块干饼旁边滚出来一小撮碎渣,约两把的量。
“灶房梁上藏的。”赵老三说,“李继祖之前藏的,上次搜出来充公之后一直没动。”
七块干饼。两把碎渣。
三十七人。
陈策把干饼一块一块捡起来,摞在掌心。七块饼摞起来不到三指厚。
“还有别的吗。”
“没了。”赵老三喉结滚了一下,“盐罐子是空的。油罐子也刮过了。灶房只剩半锅水。”
陈策把干饼搁回布口袋。布口袋底部沾着灶房梁上的灰,灰里混着老鼠屎。
校场方向又跑过来一个人。是王守义手下那个缺门牙的新卒,跑起来嘴里漏风,喘气声带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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