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窑膛温度升得很快。铁钉在火焰里从暗红变成橙红,再从橙红变成亮黄。锈层先熔化,在铁钉表面鼓起细小的气泡,然后铁钉边缘开始软化。
陈策盯着窑膛里的铁钉。他在等铁钉从亮黄色变成白色——那是铁料接近熔点的颜色。但土窑温度不够,风箱推拉了快一炷香时间,铁钉只软不熔,像面条一样瘫在窑底。
“温度不够。”王守义额头上全是汗,“要不要加炭?”
“加。”
王守义从墙根抱来一堆碎木炭,塞进进风口。风箱拉得更快,活塞皮垫发出吱嘎吱嘎的尖响。窑膛温度再升,铁钉终于开始熔化——铁水从钉身淌下来,汇成一小洼亮白色的液池。
陈策用铁钳夹出炉膛内没熔尽的残渣,然后把铁水倒进事先挖好的砂模——砂模是用废铁坊墙根的细沙压成的,模槽刻成铳管外壁的弧度,长约四寸,宽约一指。
铁水灌进砂模,嗤嗤冒着白烟。
第一根铁条成型了。
但长度不够。四寸铁条只能补铳管上一处裂缝,两杆鸟铳需要至少六根这样的铁条。
“继续熔。”陈策把铁条丢进冷水桶淬火,嗤一声,白汽腾起,“铁钉没了,熔柴刀。”
四把柴刀塞进土窑。柴刀铁质比铁钉硬,熔点更高。风箱推拉了快两炷香时间,刀身才软化。熔出来的铁水比铁钉少——柴刀大部分是熟铁,杂质多,熔后剩下不到一半。
两把柴刀出一根铁条。
四把柴刀出两根。
还不够。
陈策抬头看向墙根码着的三口铁锅。铁锅是生铁铸的,熔点比熟铁低,但锅底黑垢太厚,熔前得刮。
“刮锅。”他说。
王守义和两个新卒蹲下来,用柴刀刮锅底黑垢。黑垢刮下来像炭粉,堆在地上黑乎乎一堆。刮干净的锅底露出灰白色的生铁,陈策把三口铁锅砸碎,碎块塞进土窑。
生铁熔点低,风箱推拉不到一炷香时间就熔了。三口铁锅出铁水量大,砂模灌了三根铁条,还剩一小洼铁水没用完。
陈策用剩下的铁水浇了一个铳管箍——圆环形,内径刚好套进铳管外壁。
总共六根铁条,一个铳管箍。
王守义把六根铁条排在冷水桶旁边,一根一根淬火。淬到第三根时,铁条入水瞬间裂了——嘶一声,铁条断成两截。
“水温太低。”陈策说,“换温水。”
王守义重新烧了一桶温水。剩下三根铁条淬进温水,没裂。
五根铁条,一个铳管箍。
陈策拿起第一杆鸟铳——那杆铳管鼓包的。鼓包位置离火门两寸,铳管外壁凸起指甲盖大的一个包,包顶有细密的放射状裂纹。他用铁钳夹住鼓包边缘,用力往内压。鼓包没压回去,反而裂纹扩大了。
“不能压。”王守义说,“得切。”
陈策把柴刀刀刃烧红,对准鼓包根部切下去。红刃切入铁壁,嗤嗤冒着焦烟。切到一半,铳管内部残余的火药渣子遇热点燃,噗一声喷出一股黑烟。
陈策偏头躲开,继续切。
鼓包切下来了。铳管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洞,洞缘不规则,边缘铁壁厚度只剩不到半分。
“铁条。”陈策伸手。
王守义递过来一根淬好的铁条。陈策把铁条一头烧红,对准铳管上的洞,用铁锤轻敲。红热的铁条挤进洞里,铁质融合——铁条和铳管接在一起了。
但接缝处有缝隙。
陈策用铁钳夹着铳管箍烧红,套在接缝外面。箍冷却收缩,死死箍住接缝。
第一杆铳修完了。
陈策把铳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铳管内壁。补丁位置有凸起,凸起高度约半分——装弹时弹丸过这里会卡。
“能用吗?”王守义问。
“会卡弹。”陈策放下铳,“但不会炸膛了。”
第二杆铳锈蚀更严重。铳管后半段内壁锈层剥落,有三处锈穿了针眼大的孔。陈策用铁条补了两处,第三处在火门正下方,补丁会影响火门引火。
“这处不能补。”陈策说,“补了火门点不着药。”
“那咋办?”
“留一个孔。装药时装少点,膛压别太高。”
第二杆铳也修完了。铳管上留着一个针眼大的孔,孔口用湿泥临时封住。
五根铁条用掉四根,还剩一根。一个铳管箍用了。
废铁坊墙根还剩两把菜刀、八根铁钩、三副马镫、六道门轴铁箍。陈策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在算——这些铁器全熔了还能出至少八根铁条。但现在没时间熔了。
北墙方向传来的撬墙声停了。
停了。
陈策和王守义同时抬头。
停了三息。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墙塌的声音,是夯土块从高处砸落地面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裂缝在扩大,夯土块在剥落。
墙还没塌,但快了。
“把剩下的铁器全搬进库房。”陈策站起来,“今晚继续熔。”
王守义带人搬铁器。陈策提着修好的两杆鸟铳走回校场。赵老三还蹲在火堆旁边,看见陈策回来,站起来。
“修好了?”
“修好了。”陈策把铳靠在火堆旁边。
赵老三盯着铳管上的补丁看了半天,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能用?”
“会卡弹。”陈策说,“卡弹时用通条捅。”
“通条也只剩一根了。”
“那就用一根。”
赵老三不说话了。
陈策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他伸手烤火,手指关节被窑火烤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铁渣和炭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继祖呢?”
赵老三一愣,左右看了两眼:“没见着。”
“从北墙撤下来就没见着?”陈策问。
“没注意。”赵老三摇头,“打起来的时候他在东墙,后来撤下来乱糟糟的,谁也没盯着他。”
陈策站起来,目光扫过校场上所有人。北墙撤下来的十二人,第二班十人,加上他自己和王守义——二十四个人。剩下十三个人呢?
“王守义。”
“在。”
“点人。”
王守义扯开嗓子点名。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十五个人时,校场南墙根下有人应了一声。李继祖从南墙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三个人。
李继祖少了一个亲兵。
陈策盯着李继祖走过来。李继祖脸上挂着汗,衣襟敞开,右手按在腰间玉带上。他走到火堆旁边,先看了一眼修好的鸟铳,然后看陈策。
“陈旗官,铳修好了?”
“修好了。”陈策说,“你少了一个人。”
李继祖脸上横肉抽了一下:“张四在北墙撤下来时崴了脚,在校场后面歇着。”
“让他过来。”
李继祖回头对身后亲兵努了努嘴。亲兵跑进校场后面,扶出来一个瘸腿的新卒。张四右脚踝肿得像馒头,踩不了地。
陈策看了张四一眼,没再追究。
“李守备,”陈策说,“堡里铁器不够用了。”
李继祖眼皮耷拉着:“我知道。灶房铁锅不是都拆了吗。”
“还不够。”
“那还要拆啥?”
陈策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展开。他指着最后一行字。
“你的短刀。”
李继祖眼皮猛然撑开。浑浊的眼白在火光下泛着黄,蒜头鼻鼻翼翕动,两撇鼠须抖了两下。
“这是我的随身刀。”李继祖声音尖细,尾音上扬,“不是堡里公器。”
“堡里所有铁器都要集中熔铁修铳。”陈策语气平得像在念清单,“铁锅、柴刀、铁钩、马镫、门轴铁箍都拆了。你的短刀也是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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