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策趴在北墙垛口后面,盯着东边夜色里那五个模糊的黑点,心里那股焦躁感像被冷水浇透,迅速冷却成冰碴子。
五骑。
不是三骑,是五骑。
他眯着眼,看着那几个黑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缓慢移动,马蹄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速度,不像之前那三骑那样大摇大摆地靠近。这五骑的走位更分散,两骑在前,三骑在后,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沿着堡墙外围缓慢绕行。
陈策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
他们在记。
不是简单的侦察,是在记堡墙的每一个缺口、每一处裂缝、每一个能爬上去的落脚点。之前那三骑是探路,这五骑是测绘。
他转头,压低声音对趴在旁边的王守义说:“叫所有人别动,别出声,别点火。”
王守义点了点头,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后传话。陈策重新把目光锁在那五骑上,看着他们沿着北墙外缘缓缓移动,在距离堡门大约四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其中一骑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地面。
陈策瞳孔一缩。
那人在摸土。
摸的是北墙门框外那片夯土的颜色和干湿程度。那片土昨天刚被陈策带人泼过水,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干土没什么区别,但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湿度差异。
那人蹲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站起身,回头朝另外四骑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翻身上马,五骑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东边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陈策趴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地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
“他们知道了。”他低声说。
王守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知道什么?”
“知道北墙门框那片土是湿的。”陈策说,“昨天泼的水还没干透,他们摸出来了。明天早上他们再来,不会从东墙主攻,会先试北墙。”
王守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堡内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三个大火堆还在烧着,火光把堡墙照得通明,但陈策知道,这招虚张声势撑不了多久。等天亮火堆一灭,堡墙上的裂缝和缺口就会暴露无遗。
“不等天亮了。”陈策说,“现在就清点物资。”
王守义一愣:“现在?”
“对,现在。”陈策已经往库房方向走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堡里还剩多少能用的东西,有多少铁料,多少火药,多少能修墙的材料。明天早上敌军来了,我没时间再翻箱倒柜。”
他推开库房门,走到墙角那半桶残火药前,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火药还是湿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没有结块。他掂了掂桶的重量,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两斤多,不到三斤。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罐天火秘药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罐壁。陶罐还是温的,里面的秘药应该已经干透了。他拿起一罐,掂了掂重量,又放下。
九罐。
加上三杆鸟铳,半桶火药,应该能撑一阵子。
但他知道,这只是“应该”。
他转身走出库房,朝废铁坊走去。王守义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废铁坊的门半掩着,陈策推开门,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接过王守义手里的油灯,举高了往里照。
废铁坊不大,大约两丈见方,靠墙堆着一堆生锈的铁料,大多是断掉的刀剑碎片、破损的农具、几根锈蚀的铁条,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铁渣。墙角放着一个风箱,风箱旁边是一个砂轮,砂轮旁边是一把铁锤。
陈策蹲下身,拿起一根铁条掂了掂重量。铁条大约两尺长,拇指粗细,表面锈得厉害,但敲了敲,里面还有硬芯。
“能用的铁料大概有多少?”他问。
王守义也蹲下身,伸手翻了翻那堆铁料,沉默了几秒,说:“大人,这些铁料看着多,但大多锈透了。能用的,顶多二十斤。”
“二十斤。”陈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拿起一根铁条敲了敲,锈皮簌簌往下掉。“这铁条锈得比我太爷爷的骨头还酥,就这玩意儿还得拿去撑门框?”他把铁条扔回铁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锈渣,“行吧,二十斤就二十斤,总比拿泥巴糊墙强。”
二十斤铁料,如果用来修墙,最多能加固北墙门框和两处裂缝。如果用来修鸟铳,三杆鸟铳的枪管、扳机、弹簧都需要换,二十斤铁料勉强够修两杆,还得有手艺好的铁匠。
但堡里没有铁匠。
陈策站起身,走到砂轮前,伸手摸了摸砂轮的表面。砂轮的石面已经磨得光滑,边缘有几处崩口,但还能用。风箱的皮囊有几处破损,但修补一下也能用。
“铁锤呢?”他问。
王守义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锤,递给陈策。陈策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又检查了一下锤头和锤柄的连接处。锤头有些松动,锤柄上有几道裂纹,但还能用。
“就这些?”陈策问。
“就这些。”王守义说,“废铁坊里能用的东西,就这些。”
陈策沉默了几秒,把铁锤放回墙角,转身走出废铁坊。他站在校场上,抬头看了看北墙门框的方向。门框的木料已经有些腐朽,门框两侧的夯土有几处明显的裂缝,最大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转头看向东墙。东墙的裂缝更多,但大多是小裂缝,没有贯穿性的。北墙那几处贯穿裂缝才是真正的隐患。
“走,去看看北墙。”他说。
王守义提着油灯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北墙门框前。陈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门框底部的夯土。土质松软,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
“昨天泼的水还没干透,土是软的。”陈策说,“明天早上敌军来了,只要用撞木撞几下,这门框就得塌。”
王守义沉默了几秒,说:“大人,要不先用铁料把门框加固一下?”
陈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框旁边,伸手敲了敲门框两侧的夯土墙。墙体的声音沉闷,有几处敲起来是空心的。
“墙里面已经空了。”他说,“光是加固门框没用,得把整面墙都补一遍。”
“那得多少铁料?”王守义问。
陈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二十斤铁料,如果全部用来加固北墙门框和修补裂缝,勉强够用。但如果还要修鸟铳,那就只能二选一。
他站在北墙门框前,沉默了很久。
王守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油灯,等着他做决定。
陈策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三杆鸟铳,如果修好了,能在城墙上打出三发铅弹,近距离杀伤力足够。但鸟铳的射速太慢,装药、装弹、点火,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三杆鸟铳轮换着打,最多能打出九发,然后就得重新装填。
九发铅弹,能打死几个建奴?
最多九个。
但如果北墙门框塌了,建奴从缺口冲进来,别说九发铅弹,就是九十发也挡不住。
墙破则人亡。
鸟铳打不响,还能肉搏。
陈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守义,说:“铁料全部用来加固北墙门框。”
王守义愣了一下:“那鸟铳呢?”
“不修了。”陈策说,“没时间,也没材料。”
王守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明白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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