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灶房里没有灯。
陈策摸黑把陶罐捧到灶台边上,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校场火光,看清罐里粗硝的成色。颗粒粗,灰白掺黄,杂质不少。
他把陶罐搁稳,转身从梁缝里抽出那匣火折子。打开匣盖,取出一根,在灶台砖面上划了一下。
嗤——
微弱的火星溅开,火折子头燃起豆大的暗红火点。
陈策把火折子凑近陶罐,照着罐口。粗硝粉在暗红火光下泛着灰白色,颗粒粗细不匀,有些结块拇指大,有些细得像盐末。
他从怀里摸出从李继祖那儿弄来的硫磺块。三斤硫磺,用油纸裹着,掰开纸包,硫磺块在火光下显出蜡黄色,表面沾着细碎的硝粉。
陈策把硫磺块搁在灶台上,用刀背敲下一角。约二两。他把这一角硫磺放在灶台砖面上,用刀面碾碎。硫磺脆,碾几下就成了粉末。
陶罐里粗硝约五斤。按配方,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五斤粗硝,需要约一斤四两硫磺,七两木炭粉。
木炭。
陈策停下手,扫了一眼灶房。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蹲下去,用火钳从灶膛深处夹出几块烧透的柞木炭。炭块表面灰白,断面漆黑发亮。他把炭块搁在灶台边上,用刀面拍碎,挑出没烧透的木芯,只留纯炭。
碾炭比碾硫磺费劲。柞木炭硬,刀面碾下去嘎吱响,碎渣溅到灶台上。陈策碾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才碾出大半碗炭粉。他用手指捻了捻,不够细,又碾了一遍。
七成硝。两成硫。一成炭。
陈策把三种粉末分三堆搁在灶台砖面上。粗硝堆最大,灰白带黄;硫磺堆蜡黄,细得像面粉;炭粉堆漆黑,手指一捻就沾在皮肤纹路里。
他扫了一眼三堆粉末的比例。粗硝堆明显不够五斤。之前演示用掉了一些。
陈策没犹豫,把剩下所有粗硝全倒进陶罐。硫磺粉全部倒入。炭粉全部倒入。
陶罐里三层粉末,灰白在下,蜡黄居中,漆黑在上。
陈策拿起一根竹筷,插进陶罐,开始搅。
粗硝、硫磺、炭粉在陶罐里翻卷。灰白色先吞掉蜡黄,又裹住漆黑,搅到后来三种颜色分不清了,只剩一罐灰扑扑的混合粉末。
竹筷搅动时罐底传来沙沙的摩擦声。粉末越搅越匀,沙沙声越来越细。
陈策搅了一百二十下才停手。他把竹筷抽出来,筷头上沾着均匀的灰粉。
天火秘药。配成了。
陈策把陶罐端起来,凑近火折子看。罐里粉末匀细,没有结块,没有色差。他伸手进去捏了一撮,指尖搓了搓。粉末滑腻,硝粒的粗粝感被硫磺和炭粉裹住了。
他刚要把陶罐搁下——
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白光。从眉心往外炸,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点燃了一撮天火秘药。
白光闪过之后,视界正中浮出一行字。
不是弹窗。不是面板。是直接烙在视网膜上的字,笔画锋利,像用铁钉在铁板上划出来的。
【天火秘药配制完成。检测宿主首次独立完成非粮军工品生产。】
【军工种子账解锁。】
【首期拨付:精制黑火药五桶。生铁碎料二十斤。】
【拨付地点:炮队库房。】
【权限说明:军工种子账仅提供非粮军工资源。粮食、药品、日用杂项不在拨付范围。】
【下一级解锁条件:首次实战胜利后,解锁精制黑火药配方与基础铁料加工权限。】
白光熄灭。
陈策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
灶台上还是那罐天火秘药。火折子的暗红火点还在燃。校场上的火光还在从门缝往里漏。
但脑子里那行铁钉划出来的字还在烧。
精制黑火药。五桶。
生铁碎料。二十斤。
陈策把陶罐搁下,转身推开灶房的门。
校场上火堆还在烧。第三班换班的士卒正从垛口上往下撤,脚步拖沓,甲片蹭着堡墙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换上去的第四班士卒往上爬,抓着梯子横档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饿的。
陈策大步穿过校场,直冲炮队库房。
库房门口站着王守义。老卒总旗正把钥匙往腰里掖,看见陈策过来,眯缝眼里闪过一线警觉。
“小陈旗官。”王守义的声音像砂纸刮铁,“配完了?”
“配完了。”陈策脚步没停,“开库房。”
王守义没问为什么。他从腰里摸出钥匙,转身捅进锁孔,手腕一拧,铜锁咔哒弹开。
库房门推开。
陈策举着火折子跨进去。
炮队库房不大,三丈见方。靠墙搁着三杆锈鸟铳,铳管上褐锈斑驳。墙角堆着半桶残火药,桶盖开着,能看见桶底薄薄一层灰黑色残药粉。
但陈策不看这些。
他看的是库房正中。
五口木桶。簇新。桶身箍着三道铁环,桶盖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戳记,戳记是几个陈策不认识的字符——不是汉字,不是满文,笔画横平竖直,像某种工程标记。
陈策走到最近一口桶前,用刀尖挑开火漆,撬开桶盖。
桶里满满当当。黑色粉末,颗粒均匀,细得像磨过的墨。陈策伸手进去抄了一把,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触感滑腻,没有粗硝那种硌手的颗粒感。
精制黑火药。
陈策把桶盖扣回去,转身看另一侧。
墙角码着二十斤生铁碎料。不是铁锭,是碎料——铁条截断的边角、铁板冲孔掉下来的圆片、铁犁铧断裂的茬口。大小不一,形状乱七八糟,但每一块都是铁。
陈策蹲下去,捡起一块铁板冲孔片。巴掌大,三分厚,断口灰白,是生铁没错。
他把铁片搁回去,站起来。
王守义站在库房门口,眯缝眼死死盯着那五口桶和一堆铁料。他的右手断指茬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麻绳,摩得麻绳纤维都起了毛。
“这些东西……”王守义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陈策没回答。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行铁钉字。军工种子账。非粮军工资源。只解一个守备缺口。
五桶精制黑火药。三门锈炮的装药有了。
二十斤生铁碎料。废铁坊那堆锈铁能补上缺口了。
但字里还有一句更重要的——
粮食、药品、日用杂项不在拨付范围。
陈策把火折子举高,扫了一眼库房里的全部家当。三杆锈鸟铳。半桶残药。五桶精制黑火药。二十斤生铁碎料。三门锈炮在校场上,但炮架朽了,炮膛锈了,点火孔堵了。
这些东西够打一仗。但只够打一仗。
打完仗,如果抢不到建奴干粮,三十七个人还是得饿死。
陈策把火折子递给王守义。
“拿着。”
王守义接过火折子。陈策弯腰,把一口黑火药桶搬起来。桶重约二十斤,箍铁环的桶身在掌心硌出三道印。
“搬到校场。”陈策说,“五桶全搬。”
王守义没动。他看着陈策,眯缝眼里那线冷光在火折子映照下闪了一下。
“搬出去给所有人看?”
“对。”
“看完了怎么管?”王守义问,“三十七双饿红眼的眼睛盯着五桶火药二十斤铁料。今晚守得住,明天中午建奴到了,谁管?”
陈策把火药桶搁在门口。
“搬完了再说。”
王守义不再问。他把火折子插在墙缝里,弯腰搬起第二口桶。
两个人搬了五趟。五桶精制黑火药全部码在校场火堆边上。二十斤生铁碎料分两筐抬出来,搁在火药桶旁边。
校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换班的士卒停下脚步。垛口上第四班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蹲在火堆边上的赵老三站起来,眼睛盯着那五口簇新的木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策站在火药桶前面,背对火堆,面朝三十七双眼睛。
“看清楚了。”陈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四面堡墙把声音拢住,每个人都听见了,“五桶精制黑火药。二十斤生铁碎料。”
没人说话。
赵老三往前走了一步。他盯着火药桶盖上那个火漆戳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策踢了一脚桶身。桶里火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些东西明天中午用。”陈策说,“三门锈炮装上精制火药,打出去不是喷烟,是喷铁砂。建奴骑兵冲到东墙根,炮口对着马腿轰。一炮下去,人马俱碎。”
士卒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策又踢了一脚生铁筐。
“二十斤生铁碎料。明天打完仗,废铁坊开炉。铁犁铧回炉重铸,铁板冲孔片锻成铳管箍,铁条截口改打刀条。这些东西不够造三十七把刀,但够造第一批。”
“第一批造什么?”赵老三问。他的声音沙哑,喉结又滚了一下。
“鸟铳配件。”陈策说,“铳管箍、火门盖、通条。三杆锈鸟铳修好,再加造一杆新的。”
赵老三盯着陈策。
“你说造就能造?你会打铁?”
陈策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天火秘药的陶罐,搁在火药桶盖上。
“这是我今晚配的。粗硝五斤,硫磺一斤四,炭粉七两。配比七成硝两成硫一成炭。明天建奴骑兵冲到东墙外,把这罐药撒出去,点着。闪光巨响,马惊了,人懵了。”
他扫了一眼赵老三,又扫了一眼校场上所有人。
“马惊了三息。三息够鸟铳瞄准。三杆鸟铳一轮齐射,打落马三人。第二轮装填,再打三人。六个人的干粮袋,够三十七个人分一顿饱的。”
赵老三没再问。他的眼睛从火药桶移到陶罐,又从陶罐移到陈策脸上。
陈策把陶罐搁回桶盖上。
“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他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五桶火药,二十斤铁料,一罐秘药,三门锈炮,三杆鸟铳——是镇虏堡三十七个人的。明天中午打完仗,抢到干粮,人人有份。打完仗修好鸟铳,造出新铳,人人有家伙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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