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灶房外头黑蓝的天色已经压到堡墙垛口上。
陈策走出来的时候,赵老三跟在后头,没说话,但脚步没停。灶房里十几个人陆续往外挪,眼睛都盯着陈策的后脑勺。
没人问粮。但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响。
校场上那三个火堆烧得正旺——这是王守义按陈策吩咐点的,松木劈柴混着废油布,火苗蹿得比人高,噼啪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火光把整个校场照得通亮,堡墙上的人影拖得老长。
陈策走到校场中央站定,转过身。
赵老三就站在三步外。他小腿还是浮肿的,站姿歪斜,重心压在左腿上。但他没蹲下。他在等。
“今晚怎么撑?”
赵老三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蹲在墙角问的。是站在火堆前,当着三十几号人问的。
陈策没看他。他扫了一圈校场上的人脸——灶房出来的十几张,堡墙上探头往下看的七八张,马棚那边闻着火味摸过来的五六张。三十七个人,缺了三个躺在铺上起不来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挂在他身上。
“撑法很简单。”陈策抬手指向堡墙垛口,“今晚不睡觉。”
人群里嗡了一声。
“不是熬着。”陈策把声音压过火堆的噼啪声,“是站着熬。每个人站到自己位置上熬。”
赵老三嘴角往下撇。“站一夜?空腹站一夜?”
“空腹站一夜。”陈策重复了一遍,没回避,“但站对了位置,明天抢到干粮你先挑。”
嗡声停了。
“我再说清楚点。”陈策走到最近的火堆旁,用靴尖拨出一根烧裂的松木,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拍。“今晚分三班。每班两个时辰。一班守垛口,一班守库门和马棚,一班在火堆边待命。”
他竖起三根手指。
“规矩也简单。四条。”
“一,擅离守位者,罚守明日最危险的第一波接敌位。二,抢库抢马棚者,先绑起来,明日战后发落。三,守夜到点不逃不躲者,记名上册,明日缴获按册分配。四——”
他顿了一下。
“明日缴获优先按守位名单分。站前排垛口的先挑。站库门的次之。躲在铺上起不来的,最后拿。”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不是惊,是饿极了之后突然听见分配规则时那种本能的算计。
赵老三喉结滚了一下。“名单谁记?”
“王守义。”
陈策偏头。
王守义已经从灶房侧墙阴影里走出来。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的断茬正摩挲着腰间麻绳,走到陈策身侧半步停下,没说话,只是把腰刀往前提了半寸。
这个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卒认了这个规矩。
赵老三盯着王守义看了三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不是服气。是认了账——眼前这个局面,有人记账总比没人记账强。
“行。”赵老三转过身,对着身后灶房出来的人挥了下手,“听见了?站位的先挑肉。”
没人欢呼。但有人开始往校场中间挪。
陈策没等他们排好队。他走到校场北侧那排破旧的兵器架前,弯腰捡起一根断柄的铜锣槌,反手敲在挂着的铜锣上。
咣——
一声闷响碾过校场。
“从现在起,锣响三声换班。一声长两短是敌袭。乱敲者绑。”
他敲完把锣槌插回兵器架缝隙里。
“垛口上的人,每人抱一捆松枝上去。火不许灭。灭了拿你自己衣甲填火。”
他抬手指向堡墙东侧那排垛口。那里现在还是黑的。只有三个大火堆的光勉强照出垛口的轮廓。
“把火点成一条线。让黑山隘口那边看见——镇虏堡今夜不熄火。”
王守义已经动了。他拖着一捆松枝往东墙走,身后跟上去五六个人,抄起散堆在校场边的柴火往垛口上搬。
堡墙上第一根松枝火把亮起来的时候,陈策转头看向灶房方向。
李继祖正被两个亲兵架着往这边挪。
他走得很慢。不是装的。是真喘。肚腩顶着腰带,每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扶墙。火光映在他脸上,三层下巴的褶皱里全是油汗。
陈策迎上去。
“李守备来得正好。”
李继祖抬起眼皮,眼白浑浊,但瞳孔缩了一下。
“陈策……你折腾这些火堆,是要把建奴提前招来?”
“招来正好。”陈策站在李继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夜战他们不熟。我们在墙上,他们在墙下。火光照着,垛口上的人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垛口后面。”
李继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库房钥匙。”陈策伸出手,“硫磺。”
李继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硫磺……那是炮队库存——”
“现在炮队我管。”陈策手没收回去,“硫磺今晚就要用。配药。”
李继祖的手指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带。他身后的亲兵也僵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拦。
“你……”李继祖声音尖细起来,“你拿硫磺配什么药?”
“天火秘药。”陈策往前逼了半步,“明日建奴到了墙根底下,这药能让他们马惊蹄乱。你交硫磺,明日打完仗你有功。不交——”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眼李继祖身后那间库房的门。
李继祖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三息之后,他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摘下一枚铜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陈策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王守义已经从垛口上下来,在库房门口等着。陈策开锁推门,火折子的微光扫进去——库房里堆着半桶残火药,三杆锈鸟铳靠在墙角,墙角木架上搁着两个陶罐。
陈策打开第一个陶罐。硫磺味冲出来。
净重约三斤。够配三罐天火秘药。
他盖上罐子,递给王守义。“搬到灶房。现在就搬。”
王守义单手接过,转身往灶房走。
陈策锁上库门,把钥匙揣进怀里。转身的时候,眼角扫到马棚方向有人影晃动。
不是搬柴火的。
三个人。贴着马棚外墙往西墙根摸。
陈策没喊。他抄起兵器架旁边一根松木火把,大步往马棚走。
火光照过去的时候,三个人僵住了。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马,灶房分粥时陈策见过他。他身后两个,一个抱着麻绳,一个腰里别着割马草的短刀。
“去哪儿?”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马棚……马棚里有匹瘸腿的驮马。反正明天也跑不动,不如今晚——”
“不如今晚杀了分肉?”
瘦高个没接话。但他身后的短刀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策把火把插进马棚墙缝里。
“刚才我说的规矩,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声音发硬,“但空腹站一夜,明天哪有力气接敌?不如先吃点——”
“吃了这匹马,明天谁接第一波敌?”
瘦高个愣住了。
“你接?”陈策盯着他,“你吃了肉,有力气了,明天站最前排垛口。建奴第一批箭射上来,你挡。”
瘦高个脸色变了。
陈策转头看向他身后。“你们俩也一样。谁今晚吃马肉,明天站最前排。”
短刀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我没说要杀马。”瘦高个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看看——”
“看也不行。”陈策抬手指向校场中央,“回去。站到火堆边上。王守义给你们记名上册。”
三个人没动。
陈策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没刀,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卡在马棚入口正中,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到三个人脚底下。
瘦高个先退了。
另外两个跟着退。
他们退回校场中央的时候,王守义正好从灶房回来。老卒看了眼三个人的脸色,没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三横。
点名册。
陈策回到校场中央,站在三个火堆中间。
堡墙上的松枝火把已经点成了一排。东墙十二个垛口,每个垛口上都有火光。远远看过去,整座镇虏堡像在黑夜里烧起来的一排牙齿。
锣声按节响起来——第一班守垛口的士卒已经上墙,有人抱着松枝蹲在垛口后面,有人把锈鸟铳架上了垛口缺口。
库门和马棚门口各站了两个人。没有兵器,但手里都攥着木杠。
校场上剩下的人分成两堆,一堆围着火堆蹲着,一堆躺在铺上——不是睡觉,是等着换班。
陈策站在火堆前,看着这一切。
秩序立起来了。
但火光底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蹲在火堆边的人,膝盖顶着胸口,手按在肚子上。站垛口的人,握着松枝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小腿浮肿的不止赵老三一个。陈策扫过去,至少七八个人的脚踝都肿着,手指摁下去就是坑。
锣声又响了。换班。
垛口上的人往下挪,脚步拖沓,靴底擦着夯土地面发出沙沙声。换上去的人往上爬,有人爬到一半停下来喘,扶着梯子歇了两息才继续上。
没人抱怨。但也没人说话。
赵老三蹲在火堆边上,盯着火苗。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陈策。
“规矩有了。”他声音不大,“但明日接敌,空腹顶得住吗?”
陈策没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校场北侧那排破炮位。
三门炮。炮身上锈迹斑斑,炮架木头已经开裂,炮口里塞着鸟窝和干草。炮位后面的火药桶,半桶残药,硝石粉已经耗尽。三杆锈鸟铳靠在墙上,铳管里有蛛网。
这就是镇虏堡的全部家底。
光有规矩不够。
火堆能唬住今夜。锣声能拴住队列。但明日中午,建奴二百骑到了墙根底下,这些锈炮、残药、空肚子的人,能顶多久?
陈策把视线从炮位上收回来。
灶房里那罐粗硝还在灶台上。硫磺已经搬进去了。配药、搓捻子、试爆发力——今夜剩下的时间全要砸在这上头。
但配完药之后呢?
三罐天火秘药能惊马,能制造混乱。三杆锈鸟铳能近距离放倒几个落马的敌军。然后呢?
抢到干粮续命。续完命之后呢?
炮位的锈要除。炮架要修。火药要补。铳管要通。铁料要锻。没有这些东西,抢来的干粮吃完了,下一波敌军压上来,还是死。
陈策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硬茧。
系统那行灰蒙蒙的字还在脑子里挂着。
「本系统当前等级不提供食物类补给。」
他知道系统给不了粮食。但他也知道系统能给别的——粗硝给了,硫磺位置指了,下一步解锁条件是首次实战胜利。
打赢明天那一仗,系统才会给下一笔奖励。
但打赢之前,他得先清点清楚——这破堡里到底还剩什么能用的东西。
陈策迈步往炮位后面那排废铁坊走。
王守义跟上来。
“大人,去哪儿?”
“查家底。”
陈策推开废铁坊的门。腐朽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里面一片漆黑。他把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磷火光照进去——
墙角堆着一堆生锈的铁料。碎犁铧、断马镫、锈铁链、几根弯钉。墙边搁着一台手摇砂轮,轮轴上缠着蛛网。地上散着半筐焦炭渣。
陈策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犁铧翻过来看。锈透了,但铁胎还在。
他站起身,把火折子举高。
废铁坊的梁上还架着一口破风箱。风箱旁边挂着一把长柄铁锤,锤头上积着厚灰。
陈策伸手把铁锤取下来,掂了掂。
约八斤。锤柄没裂。
他把铁锤搁在砂轮旁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废铁坊里那堆锈铁。
这些东西不够。远远不够。
但明天打完仗,系统解锁下一级权限——精制黑火药配方,基础铁料加工权限。
那时候,这堆锈铁就能动起来。
陈策吹灭火折子,把废铁坊的门带上。
校场上,第三班换班的锣声正好敲响。
咣——
声音碾过堡墙,碾过火堆,碾过三十七双空腹的眼睛。
垛口上的松枝火把还在烧。火光照出一条线,从东墙拉到北墙,在黑夜里划出镇虏堡的轮廓。
赵老三还蹲在火堆边上。他没看锣声的方向。他在看陈策从废铁坊走出来的背影。
陈策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校场。
三十七个人。火堆三个。垛口火把十二支。铜锣一面。锈炮三门。残药半桶。硫磺三斤。粗硝五斤。锈铁一堆。
他收回视线,推开灶房的门。
灶台上那罐粗硝还搁在原处。
陈策挽起袖子,把手伸向陶罐。
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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