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还没全亮透,镇虏堡东墙的阴影里就炸开了一声闷响。
不是铳声,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陈策刚从垛口爬起来,就听见废铁坊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他三步并两步翻过台阶,拐过墙角,看见王守义正把一个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那人的后背,右手攥着一包东西,左手死死扣住那人的后颈。
被按住的不是别人,是李继祖的亲兵。
王守义抬头看见陈策,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声音像砂纸刮过生铁:“大人,这狗东西往枯井里藏东西。”
他松开手,把那包东西扔在地上。
布包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布角散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干饼——是干粮。不是一两个,是一整包,少说七八斤。
陈策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那些干饼。饼面已经发硬,边缘有牙印,明显是被人啃过的。他抬起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亲兵。
那亲兵脸上已经挨了一拳,嘴角渗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谁让你藏的?”陈策问。
亲兵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王守义膝盖一用力,亲兵闷哼一声,脸被压得更低了。周围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士卒,赵老三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包干粮,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那包东西生吞下去。
“我问你,谁让你藏的?”陈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亲兵终于扛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是李大人。”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废铁坊后面的阴影。李继祖正站在那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摩挲下去。
他显然没想到亲兵会这么快被拿住。
陈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李继祖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继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李大人。”陈策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这包干粮,是你的?”
李继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珠飞快地转着,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说辞。
“我……我这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尖细黏腻,“这是怕万一断了粮,留个后手。”
“后手?”陈策歪了歪头,“堡里断粮六天了,你跟我说后手?”
李继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腰间玉带,声音开始发颤:“陈大人,你听我说,我这也是为了堡里着想——”
“为了堡里着想?”赵老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那包干粮,声音像破锣一样嘶哑,“老子们饿得啃墙皮,你他妈藏了七八斤干粮!这叫为了堡里着想?”
周围几个士卒也跟着骚动起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李继祖的脸。
陈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转过身,看着那包干粮,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亲兵,最后把目光落回李继祖脸上。
“李大人,你藏粮的事,我不追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老三第一个炸了:“大人!他藏粮你都不追究?这他妈——”
“我说了,不追究。”陈策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但有个条件。”
李继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警惕地看着陈策。
“什么条件?”
陈策走到那包干粮前,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继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包干粮,充公。你李继祖,从今天起,补入传令位。”
“传令位?”李继祖的脸一下子白了。
传令位,说白了就是战场上最危险的活——在两军阵前跑腿传令,谁都能看见你,谁都能打你。敌军弓箭手第一个瞄准的就是传令兵。
“陈大人,这——”李继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是守备,不是传令兵!”
“你现在是了。”陈策把干粮包扔给王守义,“王总旗,登记一下。李继祖,私藏干物,充公抵押,补入传令位。从今天起,所有传令任务,优先派他。”
王守义接过干粮包,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李继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那只戴玉扳指的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关节,指节都掐白了。
周围的士卒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消气,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人低声骂了句“活该”,有人冷笑了一声,也有人沉默着没说话。
赵老三站在最前面,盯着李继祖,眼神像刀子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啐了一口。
陈策没理会这些,转身走向废铁坊,边走边说:“王总旗,把干粮收好,按人头分。每人一口,不准多拿。”
“是。”王守义应了一声,提着干粮包往库房走。
陈策走到废铁坊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继祖。李继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陈策看得一清二楚——不甘、怨恨,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算计。
“李大人。”陈策叫了一声。
李继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传令位的事,明天中午之前,你先熟悉一下。”陈策说,“明天那二百骑来了,你第一个传令。”
李继祖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策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废铁坊。铁坊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捆生锈的铁料,风箱和铁锤靠在墙边,砂轮上还残留着昨晚打磨铁渣的痕迹。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两罐修好的天火秘药,仔细检查了一遍。火门已经重新打磨过,引线也换成了更细的麻绳,燃速应该比之前稳定。但问题不止这些——火门引燃不稳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引线燃速误差依然存在,只是从六息缩小到了三息左右。
三息,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的差距。
陈策把两罐秘药放下,又拿起第三罐——那罐还没修好的。罐体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昨晚试制时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裂纹,眉头皱了起来。
这道裂纹如果不处理,引爆时罐体可能会提前炸开,伤到自己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尽,堡外的荒原一览无余。远处,那几个敌军前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但陈策知道,他们没走远,就在某个地方盯着这边。
明天中午,二百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秘药罐,又看了看工作台上剩下的原料——粗硝还剩不到三斤,硫磺两斤多,炭粉倒是够用。但石膏粉、铁渣、榆木根皮汁这三样原料,一样都没有。
没有石膏粉,秘药的凝固效果就差;没有铁渣,爆炸时的破片杀伤力就弱;没有榆木根皮汁,引线的燃速就控制不住。
陈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六个时辰,他必须在六个时辰之内解决这些问题,否则明天中午,镇虏堡就是一座死堡。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守义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那包干粮,已经分好了,递给陈策一块:“大人,你的那份。”
陈策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满嘴都是粗粝的渣滓,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暖意,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王总旗。”陈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抬起头,“你觉得李继祖会老实吗?”
王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陈策把干粮渣拍掉,站起来,“但他现在不敢动。明天中午之前,他不敢。”
“明天中午之后呢?”王守义问。
陈策没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罐有裂纹的秘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守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天中午之后,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王守义的眼神一沉,没有说话。
陈策把秘药罐放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废铁坊里的那些铁料和工具。
“王总旗,帮我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石膏粉、铁渣、榆木根皮汁。”陈策说,“堡里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王守义皱了皱眉:“石膏粉和铁渣还好说,榆木根皮汁……这东西不好找。”
“那就找替代品。”陈策说,“松脂、桐油、猪油,什么都行。只要能粘住引线,能控制燃速,就行。”
王守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策站在废铁坊门口,看着外面的校场。校场上,几个士卒正在收拾昨晚留下的痕迹,有人把火堆的灰烬铲到一边,有人把破损的旗帜收起来,有人在整理那三杆锈鸟铳。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但陈策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转过头,看向东墙拐角的阴影。李继祖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亲兵已经被松开了,正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被打的淤青。
陈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六个时辰。
他必须在六个时辰之内,把天火秘药的工艺缺陷修补好,把剩下的原料用尽,把明天的战术想清楚。否则,镇虏堡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转身走回废铁坊,拿起那罐有裂纹的秘药,开始动手修补。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堡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照得发亮。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敌军的前哨,还在盯着这边。
明天中午,二百骑。
陈策的手没有停,继续修补着秘药罐。他的动作很稳,很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废铁坊外的阴影里,李继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声对亲兵说:“明天……明天让他知道谁说了算。”陈策没听见这句话,但他的拇指摩挲着秘药罐上的裂纹,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铁锈斑斑的工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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