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我省委大秘，从汉东进部 014 陈县长，今日我们不乘坐公务车出行吗？

卫生院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原有白灰大面积斑驳脱落。

院内停着一辆破损严重的急救救护车。

走入诊室，仅有两三名医师搭配数名护士在岗，诊疗器械十分简陋。

陈树生开口询问：“卫生院的X光诊疗设备在哪？”

院长面露难色，如实作答：“设备两年前就已损坏，没有经费维修更换。”

“那B超仪器呢？”

“我院从未配备这套设备，村民要做相关检查，只能专程赶往县城医院。”

陈树生听罢轻轻点头，取出随身笔记本，提笔记下几行文字。

离开卫生院，一行人又前往乡镇主干灌溉渠实地踏勘。

这条水渠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常年疏于管护，多段渠体坍塌破损，渠底杂草疯长。

老赵紧随陈树生身后，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不停开口解释：“陈县长，这条水渠的修缮项目我们多次向上申报，始终没能获批。”

陈树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发问：“你们申报项目对接的是哪个县级部门？”

“县水利局。”

“水利局给出的答复是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说辞。

陈树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着停车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树生接连走访县域其余所有乡镇。

每到一乡仅停留半日，全程不组织汇报会议，只深入现场实地核查。

乡间道路通行状况、中小学办学条件、卫生院医疗配套、农田水利设施，他逐项实地查看。

每抵达一处乡镇，他都会单独约谈当地基层干部，抛出核心问题摸清真实情况。

干部们给出的答复各不相同，说辞五花八门。

有人称基层缺少项目扶持，有人坦言本地专业人才匮乏，还有人抱怨政策扶持力度不足。

但所有人提及最多的，是同一个核心难题：资金短缺。

陈树生将众人的每一句表述，都细致记录在笔记本上。

走访途中，他察觉出一条清晰规律：但凡由前任县长刘建国提拔任用的干部，回答问题时大多空洞敷衍，不愿吐露实情；而那些扎根乡镇十余年、始终未获提拔的老干部，反倒敢于直言基层真实困境。

在柳河镇调研时，一名任职十五年的副镇长私下找到他，吐露心里话：“陈县长，我说句实在话。清浦县眼下各类难题，根源并非财政无钱，而是各类资金没能用在民生实处。县里每年都会下发扶持项目、拨付专项经费，可真正落地惠及群众的少之又少，您稍加核查便能发现其中猫腻。”

陈树生将这番话完整记录下来。

连续五天跑完所有乡镇后，陈树生着手调阅各类书面档案资料。

他安排工作人员，将近三年全县财政收支账簿、经济发展统计报表、项目申报归档文件、群众信访登记记录，全部调取至自己办公室。

每到夜晚，他便在招待所配套办公套间内，逐册翻阅档案，逐项核对账目明细。

林志为全程陪同，协助整理各类数据、制作统计表格。

不翻看档案尚且无事，细细核对后，诸多潜藏的问题尽数暴露。

当地水泥厂多名职工联名上访，实名举报厂长周大勇利用职权收受贿赂、侵占国有资产。

可信访办给出的处置方案，仅是将信访事项转交水泥厂内部自行处置。

县财政名下有一笔一百五十万元扶贫专项资金，账面登记的拨付时间为去年三月，款项却拖至同年十二月才划拨至对应乡镇对公账户。

长达九个月的空档期，这笔专项资金存放何处、由何人管控，疑点重重。

他在笔记本写下财政局长马建设的名字，在姓名旁标注了一个疑问符号。

此事过后，陈树生做出一件令县委大院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未提前通知任何部门，独自前往水泥厂暗访。

清晨七点半，天色刚蒙蒙亮。

陈树生身着一件老旧夹克，肩上挎着黑色帆布背包，出现在招待所大门口。

林志为背着文件包紧随其后，见他这身朴素装扮，心中十分诧异。

这身行头全无县长的气派，反倒像外出跑业务的普通业务员。

“陈县长，今日我们不乘坐公务车出行吗？”

“不用公车。”

陈树生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吩咐道：“今天我们步行过去。”

林志为不再多问，跟在陈树生身后走出招待所大门。

两人沿县城主干道步行十余分钟，走出城区范围，拐入通往城东郊区的公路。

这条公路往来车辆稀少，路上通行的多是运煤货车与农用拖拉机。

陈树生立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客运面包车。

车辆缓缓刹停，驾车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摇下车窗，将陈树生二人上下打量一番。

“打算去哪？”

“水泥厂，车费多少？”

“一趟十块。”

“价太高，五块我们就上车。”

林志为静静望着陈树生和司机讨价还价，心底暗自感慨，从未见过哪位县长这般接地气。

“行，五块就五块，赶紧上来。”

林志为紧随其后坐进车内，司机踩下油门，车辆缓缓驶离。

陈树生从随身帆布包中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驾驶座：“师傅，您跑这条客运线路多少年了？”

“算下来有七八年。”

司机瞥了眼递来的香烟，伸手接过，夹在了耳后。

“平日里生意还算顺当吗？”

“前些年收益尚可，这两年一日不如一日。从前还能承接水泥厂货运单多赚些收入，如今工厂经营惨淡，运费长期拖欠，我足足半年没能结清全部款项。”

司机无奈摇头，随口问道：“你们二人去水泥厂做什么？”

陈树生淡淡一笑：“做建材生意，过来实地踏勘，看看有无合作契机。”

司机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追问。

面包车一路前行，最终停在水泥厂大门前。

陈树生掏出五块现金递过去，司机却抬手阻拦，出声提醒：“若是打算采购水泥，我劝你们去邻县看看，咱们这家水泥厂早已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