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在她眼中,乔桥这个来自大正时代之后的异乡人,无论是知识储备还是人生阅历,都对她形成了难以逾越的压制。
尤其是自己最为偏爱的制药领域,乔桥竟然也涉猎一二,总能轻松接入任何人的话题。
现在这个时代可是一九二几年,知识资源在岛国称得上是珍稀至宝。
寥寥无几的典籍被少数人奉为私有财产,高高在上,成为展现阶级优越感的象征。
就连那位无所不能的鬼舞辻无惨,都常常靠着不同身份混入富裕人家,悄悄翻阅书架上的墨迹。
正因如此,蝴蝶忍对本应视为敌人的这位存在迟迟不愿亮刀,但可惜暴露在外的态度已然藏不住某些异常。
“近来,你不是一直都在偷偷给那只鬼下毒嘛?”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细碎的质疑。
忍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鬼先生,您开什么玩笑?我哪来的胆量对您下这种黑手?”
“紫藤花饼呢?平常人啃它只多些香气,偶尔尝个鲜没什么,对我们这群鬼可不就是剧毒的剂子了。”
“哎……这是误会啊!大家都说我做的花饼非常可口,我特意才去递给乔桥先生的。”
“我——怎么——可能有——任何——理由去毒杀——我们同一个阵营的呢。”
“你有的,忍。”
那声音缓缓压下周围的空气,“你可以毒翻一两只下弦鬼,可真正的目标——上弦之贰的童磨面前,你制造的紫藤花毒就是一群轻飘飘的小把戏。上弦与下弦之间存在着根本上无法摇撼的距离,这份战栗早就促使你不自信了,所以你在那头并非上弦却强过下弦的恶鬼面前徘徊。”
忍的手不觉间攥紧了桌沿。
最终,乔桥开口,轻声道破了这一切。
蝴蝶忍脸上那抹波澜不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虽然她的嘴角依旧习惯性地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光彩都在飞速退去,仿佛燃尽的灰烬,空洞而死寂。
“好敏锐的鬼先生,明明你身上根本连半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那还用说?这跟毒药类型没关系。”
“首先我自己够强,其次你丢上来的分量实在太少了。”
乔桥平静地说道,像是在叙述一桩与他无关的小事,“不管什么药物——有毒的、保健的、用来治病的救命的——只要脱离用量去讨论效果,那统统是在胡扯。所以我不打算计较你这点儿小聪明。”
“说实话,我自己还挺好奇的,那玩意究竟要下到什么量才能让我觉得不对。可惜啊,到现在连个打喷嚏的反应都没给我。”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既然被鬼先生我看穿了把戏,难道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直接动手吗?”
“要是真把我惹毛了,我一旦直接闯到你们院落里去打,你家那位家主的安危……恐怕就很难再保住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细针,狠狠刺进蝴蝶忍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自从亲人被恶鬼虐杀后,这家主,便是她最重要的仅存羁绊。
所以此刻在蝴蝶忍看来,自己方才冲动之下的举动,无疑于最不合时宜的猛推,将一个本可以站在人类一方的危险存在,直推向对立面,埋下永无转圜的裂痕。
想到这儿,蝴蝶忍额前滑落一滴冷汗,唇角的微笑里头却藏满了胆怯与心虚。
“拿我当了这么多次试毒的东西,不给点儿交换就收场不太合适吧?”
“可是我能给您什么呢?”
蝴蝶忍竭力维持微笑,可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堂堂鬼先生,难不成还在意区区的人间财物?”
“你都害怕到这个样子了。”
乔桥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强撑表象之下那颗战栗的心,毫不留情地点破她的软肋,“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吧,我要是一个不乐意被拖到恶鬼那一边去,后果又会是什么样?”
“那么,鬼先生,代价是什么呢?”
蝴蝶忍意识到,自己的底线已经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
她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接下来要赔上这条命也……
骤然间,眼前一黑。
紧接着是紧贴的触感。
大脑像是被狠狠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什么念头也转不动。
唯有那双漂亮的紫色瞳孔瞪得溜圆,止不住地颤抖。
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僵硬崩碎,惯有的冰冷化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柔软。
直到胸腔里窜过一道电流,才勉强将她混乱的意识重新串联起来。
回过神的刹那,蝴蝶忍眼里杀意腾起,直接拔刀就劈了过去。
可乔桥仿佛早有准备,轻轻一闪便避开了。
“下次想让帮你试毒的话,记得涂点紫藤花味的唇膏。”
乔桥语声平淡。
这句话气得蝴蝶忍牙根痒痒,几乎想破口大骂。
可不等她发作,对方的声音又冷冷飘来。
“蝴蝶忍小姐,你应该不希望看到我的立场,从你们偏向恶鬼那边吧?”
所有冲到嗓子眼的话一下全都噎住。
她死死瞪着乔桥,脸色因为血压狂飙变得狰狞,额角青筋隐约浮现。
“对了,”乔桥将双手收回衣袖内,“你也不想到决战时才惊觉,自己的毒对童磨根本半点用处都没有吧?”
在这番“善意”的提醒下,蝴蝶忍硬生生压下火气,挤出一个微笑。
“我会的。”
只是,接下来能尝到这紫藤花味道的机会还有没有,全看鬼先生你有没有胆子。
剂量嘛,可是足以致命的。
强行把这种行为归结为“试毒”,蝴蝶忍才勉强找回一丝冷静。
她转过身,抬起脚步给乔桥带路。
抬起手掌擦拭唇角时,仿佛还能感知到残留的温度。
但这不算什么,只需整理好微微散乱的衣领——这才是眼下真正重要的环节。
听着心跳乱了几下,蝴蝶忍脸上的红晕怎么也消不掉。
有点气,也有些别的情绪翻涌。
她真恨自己不争气——要不是乔桥就在身边,真想狠狠扇自己一耳光。
不行。
她咬咬牙——试毒,一定要试出更猛的毒来。
自己一定要变强。
必须有力量去守护那些还没有被恶鬼撕碎的家庭。
她跟姐姐拉过钩的。
这辈子,要多斩几只恶鬼,不让当初的痛苦落在其他人身上。
“家主大人,乔桥先生到了。”
“忍,辛苦你了。”
产屋敷耀哉点点头,“欢迎,乔桥。”
宽大的客厅布置得很简洁,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抹茶正在壶里咕嘟着,缕缕热气弥散。
产屋敷夫人已经提前到位,安静地候在旁边。
如今岛国上下都在拼命学西方,到处是西装洋楼,可这间屋里居然还铺着干净整齐的榻榻米。
乔桥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蝴蝶忍迟疑片刻,终究没有离开——她在离产屋敷夫人不远的位置选了地方坐下,随手可拔出腰间佩刀的姿势。
茶被认真地煮沸、搅拌、溢出温润香气。
是抹茶。
乔桥想起穿越前就爱那一口抹茶蛋糕,嘴里嘟囔着:“不过这么正宗的抹茶,我到是真没喝过。”
产屋敷耀哉笑了笑,“乔桥先生要是喜欢就好。”
乔桥才不管这屋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一堆客套绕来绕去,有话不如放直了说:“叫我来,总不能就是为了喝这碗茶吧?拖着也没意思,有话干脆点。”
这种开口就要底牌的语气,听得产屋敷耀哉一时有些意外。
毕竟是讲体面的时代,按说乔桥这种见多识广的人,说话不该这么直。
片刻停顿后,他依然神色平静地合掌点了下头:“乔桥君,今天请你来,确有件麻烦事,恳求你帮忙。”
产屋敷耀哉没等乔桥开口,就默认他还在听着,语气透着近乎托孤的坚定:“如果我这一代倒下了,你得替我把鬼杀队撑下去。”
蝴蝶忍听了这话,脸色一沉,猛地扭头去看产屋敷夫人。
可那位神情安然的女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显然这对夫妇早已达成共识。
她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但嘴角还是抽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身为恶鬼却在谈论弑鬼的家伙。
乔桥掏了掏耳朵,语气里满是玩味:“我没听岔吧?你想让我一头鬼,跑去领一群杀鬼的家伙?”
“这讲的是什么地狱笑话?”
产屋敷耀哉没有反驳,反而心头涌上一股少见的激动。
他虽目不能视,却感受到这个存在的不同:“乔桥君,我眼睛确实坏了,但心里看得清楚——你骨子里是个称职的领路者。”
绵延千年的仇恨,永远是鬼杀队以弱者之姿苦苦抗挣扎求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煎熬。
可自继国缘一之后,光阴流转了上千年,到了他这一代,竟是距离鬼舞辻无惨最近的纪元。
而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不单带来了仿若传说剑士再世的剑手,更捎上了一种划时代的呼吸法。
那套崭新的、脱胎自仙道的波纹呼吸法,他以自己的双眼和感受去确认了无数次:对人百无一害,对恶却毫不手软。
取名“仙道”,便自带一股天地间无人不向往的通天意境。
能将此传承的引路人乔桥,究竟经历过怎样暗不见日的磨砺,产屋敷耀哉早已有了几分笃定。
他想把家族与无惨之间累世的恩怨仔仔细细说出口。
只不过,当产屋敷吐露了自己一脉的血泪故事——无惨是怎样诞生,鬼杀队是缘何建起——乔桥早就把全套剧情烂熟于心,此刻听他说来,竟有种别样的真切感在心头盘绕不去。
鬼的诞生,要从一个叫无惨的普通人说起。
他原本只是个被重病折磨的可怜人,一位药师想救他的命,便调配出特殊的药剂。
药喝下去之后,世界彻底变了。
无惨不仅恢复了健康,还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永远不死的身躯——这才有了所谓的“鬼”。
唯一的弱点,就是惧怕阳光。
而他只需要把自己的血分给别人,那些人也会跟着变成鬼。
这就是鬼的来源,鬼杀队也正是为了斩杀这些怪物而成立。
乔桥听着产屋敷耀哉讲完这些往事,满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在想,无惨的生态构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生化危机里的丧尸有点像?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产屋敷耀哉的话语终于走到了摊牌的地步。
“本来,我是想着让你们跟各位柱多多相处。没想到,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那些孩子们就已经被你深深吸引。”
“这也让我明白,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别人前方。”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乔桥身份带来的尴尬。
毕竟,作为鬼这一边的人,站在这支杀鬼队伍中间,处境确实微妙。
“但您不一样,乔桥先生。”
产屋敷耀哉轻咳两声,继续道,“您已经摆脱了无惨的控制,也不会再去吃人。能长生不死,同时又保有人性的光芒——像您这样的领袖,才最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带领鬼杀队走向胜利。”
说完这些,他开始不住地咳嗽,脸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太多孩子……死在他们手上了。”
产屋敷耀哉抹了抹嘴角,语气沉重,“或许是我们这族人天生短命,拖累了他们。历代都没能给孩子们当好榜样,积累不了多少经验就要仓促交接。”
“因为怕死,有些历史中曾出现过怕死的产屋敷,他们行事操之过急,结果反而是带着整个鬼杀队跳进了无惨布下的圈套,落得一败涂地。”
东亚文化里,人们一直渴望有个既公正又能永生不死的君主。
产屋敷家世世代代与鬼斗争,每一代人都活不长久,这种短命的宿命在他们心里扎了根。
偏偏到了这一代,在这种文化浸染下,竟然冒出了个古怪念头。
只是从来没出现过真正合适的人选,所以这话从产屋敷耀哉嘴里说出来时,乔桥着实愣了一下。
可听完他的意思,乔桥也大概明白了——现任家主这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留住。
蝴蝶忍强压下心底的动荡,视线紧锁着乔桥。
才过几天工夫,这个鬼师点头就能坐上家主位,她能不惊讶?
“没意思。”
乔桥却像压根不领这情。
“在这么个小破岛上,当个猎鬼队的小头目,我没半点兴趣。”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果然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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